程功的語氣頓了頓，目光在霍霆淵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這樣可以嗎？」
程功的心裡其實有很多話想說，他想說『要是不滿意我們可以換個酒店』。
其實他更想說的是，你和婉雲在16樓，相互有個照應，順便還能增進一下感情。
但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正在興奮地討論著晚上要吃什麼海鮮的同事們，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咽了回去。
人太多了，有些話說出來不合適，有些心思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了。
他只能用這種含蓄的、隱晦的、只有他自己和霍霆淵才能聽得懂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試探。
霍霆淵的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
他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幾分從容淡定：「沒問題，就這樣吧。」
程功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夾雜著慶幸，還有點雞賊。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兩張房卡，把1601的那張遞給了霍霆淵，把1602的那張遞給了林婉雲。
「這兩間房在十六樓，剩下的都在十五樓，我和他們住。」
他的語氣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不需要任何解釋的事情。
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霍總，婉雲在樓上就拜託你照顧了。」
霍霆淵沉默了。
他沒有說話，沒有點頭，沒有任何表示。
但他的沉默不是拒絕，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默認。
他的目光從程功臉上移開，落在林婉雲臉上，她正低著頭看手裡那張房卡，白皙的手指捏著那張小小的卡片，指節微微泛白，耳朵尖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粉。
「嗯。」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聲從喉嚨里漫不經心溢出的嘆息。
但程功卻從這一聲里聽出了很多東西，聽出了某些程功猜了很長時間、今天終於得到了確認的東西。
霍霆淵伸出手，從林婉雲手上拿走了她的行李箱。
那隻銀色的行李箱在他修長的手指間顯得格外小巧，像一個大人在幫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拎書包。
他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動作。
他走在前面，林婉雲只能被迫跟上。
「謝謝霍總。」林婉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她跟在他身後走向電梯，手裡還攥著那張房卡，攥得很緊，像是在攥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攥一件不捨得鬆手的、珍貴的東西。
霍霆淵按下電梯的上行鍵，電梯門打開，兩個人走進去，門緩緩關上。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兩人的身影，一個高一個矮，一個寬一個窄，交疊在一起。
他沒有看她，但她能從他的側臉上看到一種很沉很沉的、像夜色一樣平靜的情緒。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他的聲音從她身側傳過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被穩穩放在天平上的砝碼，不多不少，剛好壓住了她心裡那根因為說謝謝而微微顫動的弦。
「這種事情，不需要道謝。」
林婉雲沒有說話，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隻被他拎走的行李箱，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有種被人從身後穩穩托住了、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硬撐著的感覺，那種感覺太濃了，濃到她不知道該怎麼用語言來表達。
明明就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她也不知道她在矯情什麼，就是覺得很酸，很感動。
電梯門打開，霍霆淵把她的行李箱放在1602的門口，把1601的房卡插進自己房間的門鎖里，「嘀」的一聲，綠燈亮了，門開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之前，停下來，沒有回頭。
「換好衣服，樓下等你。」
他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輕輕的，像一陣溫熱的風。
林婉雲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但當她終於把房卡插進自己房間的門鎖里，她的嘴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彎了起來，彎成一個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小小的、溫柔的弧度。
**
一個小時後。
天色徹底暗了，但酒店的燈光把整座島嶼照得比白天還要明亮。
同事們陸陸續續地從各自的房間裡出來，換上度假的行頭，裙子更短了，顏色更鮮艷了，墨鏡更大了。
連程功都換了一件花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一小截被曬得有些發紅的皮膚。
「老大！你這件襯衫太騷了吧？」
「這叫有品味，懂不懂？」
「不懂不懂，但我懂你今晚要請客。老大，我要吃帝王蟹！」
「我也要！」
「我要龍蝦，大的那種！」
「我要吃石斑魚，清蒸的，不要醬油！」
程功被他們吵得頭疼，但嘴角那抹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雙手叉腰站在原地，看著這群嗷嗷待哺的同事們，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和縱容。
誰讓這些人都是他的兵呢！
「你們這是要宰死我啊...」
大家笑成一團，笑聲在酒店大堂里迴蕩，連前台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林婉雲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所有的聲音都小了那麼一拍。
不是因為她穿著多漂亮，她確實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長裙，頭髮披著，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和在辦公室時不一樣了，柔軟了很多，也明亮了很多。
但她身上的那種變化，不僅僅是衣服和妝容帶來的。
那種輕鬆不張揚，不明顯，甚至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站在那裡的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她正在改變。
霍霆淵站在人群的最邊上，安靜得像一棵沉默的樹，但他的目光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就已經落在了那個穿淺藍色長裙的女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程功注意到，他插在褲袋裡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走吧，車在外面等著。」
程功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從林婉雲身上收回來，聲音洪亮而篤定：「今晚的海鮮大餐，誰都不許跟我搶單，誰搶我跟誰急。」
霍霆淵也自覺的走到林婉雲的身邊，聲音帶著絲絲的磁性：「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