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強比賽全部結束。
晉級前四強的名單很快公布——
北宸法宗器修霍昇、神農門醫修陸凝香、青凌宗劍修陸青鸞、散修劍修今何也。
四強已定,接下來是抽籤,決定下一輪的對戰順序。
台上四人依次上前。
霍昇是個沉穩的青年,面無表情地抽了簽,站到一旁。
今何也依舊冷著臉,隨手一抽,看也不看,抱劍而立。
陸青鸞白衣如雪,蓮步輕移,指尖拈起一枚簽牌,動作優雅得像在撫琴。
最後是陸凝香。
不似之前三人那麼從容不迫,她很緊張,走到簽筒前,手指微微發抖。
喬鶯在台下看得真切,陸凝香的臉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僵硬得像塊石頭。
她在害怕。
怕什麼,不言而喻。
陸青鸞從她身邊走過,陸凝香的目光追著那道白衣,卻只看見一張精緻冷艷的側臉。
陸青鸞沒有看她,一眼都沒有。仿佛她這個親妹妹,根本不存在。
陸凝香心臟猛地一縮,說不出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她咬著唇,正準備低下頭——
陸青鸞忽然側過臉,看了過來。
陸凝香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笑一下,可臉部肌肉太僵硬了。等她好不容易扯出一個弧度,陸青鸞已經淡淡移開了目光。
那一眼,無波無瀾,一瞬即逝,仿佛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陸凝香吸了吸鼻子,努力板起臉,學著冰美人姐姐的樣子目空一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祈禱——
千萬不要抽到陸青鸞。
千萬不要。
陸凝香攥緊隨身斜挎的小包帶子,掌心全是汗。
她覺得自己就是個懦弱的膽小鬼,一個徹頭徹尾的輸家。
和任何人比賽,無論輸贏她都敢去搏一搏,可對上陸青鸞,她知道自己只有一個下場——
輸。
還沒開始比,勝負已分。
她祈禱不和陸青鸞一組,可命運就是這麼造化弄人。越不想來的,偏偏就來。
抽籤結果公布:
北宸法宗霍昇,對戰散修今何也。
神農門陸凝香,對戰青凌宗陸青鸞。
全場譁然。
親姐妹成為對手,這是多麼勁爆的話題,無論在哪個世界,人們都喜歡這種狗血劇情。
陸凝香聽到結果,先是茫然地睜大眼睛,然後她下意識看向陸青鸞。
陸青鸞依舊面無表情,如冰雪精雕細琢的人。
或許對手是誰,對她來說根本不重要;又或許,對手是她,所以不重要。
陸凝香忽然生出一股氣。
下場時,她故意從陸青鸞面前走過,故意不看她。
擦肩而過的瞬間,陸青鸞開口了。
「凝香。」聲音清冷動人,和她的人一樣。
陸凝香腳步一頓。
「我不會手下留情。」陸青鸞語調平靜,沒有起伏,沒有挑釁,也沒有故意蔑視,「如果你不想輸得太慘,可以自行退賽。」
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最恰當的提議。
陸凝香猛地轉過身。她盯著陸青鸞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忽然笑了。
「姐姐,」她字字如斧鑿,「你難道覺得,我一定打不過你嗎?」
陸青鸞看著她,目光清淡如水:「你修為不如我。」
陸凝香心中怒火更甚。
她呼吸劇烈起伏了幾次,拔高聲音:「修為不如你——是,很大可能我打不過你,但你讓我直接退賽,是覺得我連和你比試的資格都沒有嗎?」
她聲音不小,周遭鴉雀無聲。
「我連成為你對手的資格都沒有嗎?」陸凝香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染著血氣。
陸青鸞微微蹙眉,美人蹙眉也是極美的,讓人心神蕩漾。
「凝香,你誤會我了。」她語氣平和如舊,「我只是不想傷害你。你修為不如我,這是事實。而你是我的妹妹,我不想對你出劍。」
陸凝香笑了,笑得特別嘲諷,不知是自嘲,還是在嘲諷對面。
「不想傷害我?」她一字一句,冷笑連連,「說得真好聽。冰清玉潔的青鸞仙子,還有一副慈悲心腸,比我這個醫修還要慈悲,真是讓人敬佩至極。」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
「可你不覺得,你說這種話,本身就是對我的一種傷害嗎?」
「陸青鸞,你我都是修士。這是比賽,沒有姐妹,只有對手!你要尊重我,就應該把我當做對手!而不是在這裡假慈悲,高高在上地施捨我!」
陸青鸞眉心蹙得更緊。
她看著陸凝香,眼神裡帶著一絲……傷心?還是覺得不可理喻?
「凝香,你陷入魔障了。」她輕嘆,「你的道心出了問題,你不該——」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
「青鸞師姐明明是關心她,她居然說師姐假慈悲?好過分啊……」
「她們不是親姐妹嗎?怎麼能這樣說青鸞師姐?」
「青鸞仙子人美心善,她妹妹居然是這種人。虧我之前還覺得她一個醫修闖入前八強很有魄力……」
「就是就是。她雖然是青鸞仙子的妹妹,但一直不如姐姐,肯定嫉恨在心唄。」
議論聲越來越大,陸凝香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陸青鸞嘆了口氣,神情無奈。
「凝香,你真的誤會我了。」她聲音放緩,仿佛只是一個對妹妹的不知好歹十分無奈的好姐姐,「如果你真想與我比試,我不會有什麼意見。只是你要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冷靜如冰:「我不會手下留情。」
陸凝香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或鄙夷或嘲諷的眼神,忽然嗤笑一聲。
「放心。」她咬字用力,「我不需要你手下留情。我們堂堂正正比一次。」
說完,陸凝香轉身就走。背影筆直,透著幾分孤絕。
蕭易水從人群中擠出來,看看陸凝香的背影,又看看陸青鸞,焦急地解釋了一句:
「青鸞姐,凝香她就是這個脾氣,你別怪她。」
陸青鸞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冰蓮初綻,美得不可方物。
「她是我的親妹妹,我怎麼會怪她呢?」
蕭易水點點頭,趕緊朝陸凝香的方向追去。
周圍議論聲更大了。
「青鸞師姐真的好大度……」
「對啊,她妹妹那麼過分,她還這麼寬容。」
「陸凝香簡直不可理喻!」
喬鶯站在人群邊緣,聽著這些一邊倒的議論,眉頭微皺。
錢鐸難得沒犯花痴。
他看著陸青鸞遠去的背影,搖著扇子道:「看來那位青鸞仙子,並不像外表那麼冰清玉潔啊。至少……不是外界所說的那種超然物外。」
翟辛懵了:「什麼意思?」
喬鶯詫異地看著錢鐸:「你居然沒被美色迷倒?」
錢鐸翻個白眼:「怎麼,覺得我會因為美色而是非不分?」
喬鶯沒接話,只是說:「這件事好像也沒什麼對錯,每個人看法不同。只是站在凝香姐姐的角度……」
她頓住了,一時找不到精確的描述。
一直沉默的岑韞玉忽然開口:
「只是,阿鶯覺得那位陸青鸞仙子,有些看不起她妹妹?用寬容為她好的語氣,其實在羞辱她。」
喬鶯睜圓眼睛,看向他昳麗蠱惑的臉。
「對,就是這樣!」她驚訝,「你怎麼知道我想說什麼?」
岑韞玉彎唇,沒說話。
錢鐸在旁邊賤嗖嗖地做鬼臉:「當然是你們夫妻倆心有靈犀唄。」
喬鶯臉一紅,閉嘴了。
翟辛嘆了口氣:「陸凝香姑娘好慘啊……大家好像都覺得是她有錯,都更喜歡她姐姐。」
喬鶯沒接話。
這也沒辦法,誰讓她姐姐是萬人迷女主呢。所有人都會愛萬人迷,女配的作用就是用來襯托萬人迷的魅力。
不過更難的不是現在,是正式比賽那天。
滿場都是一邊倒的支持者,陸凝香很可能會和小般若一樣,孤立無援。
但般若是佛修,不在意這些。
陸凝香呢?
即便是修士,她只是個二十歲的女孩罷了。放在現代,大學都還沒畢業。
喬鶯望向陸凝香消失的方向,目光微沉。
或許是她自己對「孤立無援」的境況感同身受,又或許是因為陸凝香待她真心,她忽然有點想去找她。
可看了眼身邊的岑韞玉,又猶豫了。
「想去就去。」岑韞玉忽然道。
喬鶯一愣。
少年垂眸看她,鴉青色的長睫拓出一片陰影,讓她看不清他真正的眼神。
「不過晚上早點回來。明日還有早課。」
喬鶯眨眨眼,眉開眼笑:「好。」
說完,她便轉身跑開了,墨綠色髮帶在身後隨著辮子飛揚,歡快得像一隻逃脫牢籠、終於奔向森林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