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追向陸凝香和蕭易水離開的方向。
穿過一道山坳,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片桃花林。
香風撲面,如醴如醇,沁人心脾。
山坳中千株萬株桃樹灼灼燃燒,花開得潑潑灑灑,層層疊疊,似天邊晚霞跌落人間,又似織女浣紗遺落萬丈緋綃。
風過處,花瓣簌簌而落,如紅雨,似胭脂雪。
夢幻得不似人間。
喬鶯看痴了。
可美景當前,她腳步卻慢了下來。
蕭易水追著陸凝香過來,她是不是不該做這個電燈泡?或許陸凝香根本不需要她呢?
她一邊想著,一邊整理著辮子上的髮帶,繼續往桃林深處走。
穿到這個世界已經半個多月了,她還是沒學會梳古代髮髻。
和天瓊峰的師姐們學了幾次,學不會,她就徹底放棄了。
每日的髮型,就是用一根墨綠色綢帶纏扎一根長辮子,垂在腦後,或者側扎披在肩頭。
清新利落,又不失甜美。
她頭型生得好,圓潤飽滿的顱骨,不梳髮髻正好將線條展露出來,別有一番個人風格。
錢鐸說,站在一眾千姿百態的女修中,一眼就能看見她,說這是女人的小心機。
喬鶯沒反駁。反正她不會承認是自己不會梳頭髮,以及懶得梳那些繁複的髮髻。
尋了一段路,沒看見陸凝香。
喬鶯心想,或許她已經被蕭易水安撫好了。
原著里,蕭易水在和陸青鸞在一起前,和陸凝香是對歡喜冤家,隱隱之中有種難以言說的曖昧。
這讓讀者很不滿,但蕭易水人氣又不錯,神清骨秀的謫仙音修,迷妹眾多,讓他從男主轉男配是不可能的。
所以更多人是強烈要求把陸凝香寫死——
死之前各種黑化作死,針對陷害女主,讓蕭易水對她徹底失望,再承認對她的感情只是「兄妹之情」,說什麼之前的都是出於責任,真正愛的人是陸青鸞。
可喬鶯覺得,他們之間純真的少年情愫,絕對是真的。
只是這段感情,最終註定……面目全非。
她嘆了口氣。
這是原有的劇情,她或許不該干涉,應該順其自然,讓他們自己去發展……
剛想到這兒,前方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一男一女,正是蕭易水和陸凝香。
女聲尖銳:「你說我不可理喻?分明是她先讓我退賽,先不尊重我!我不過是反擊而已,我哪裡不可理喻?」
男聲無奈:「青鸞姐只是關心你,你修為本就不如她,她不想對你出劍,不想傷害你,你卻誤會她的好意。」
「不想傷害我?」陸凝香冷笑,「她分明就是瞧不起我!就是在羞辱我!這是比賽,我憑實力堂堂正正進入八強,憑什麼她讓我退賽我就退賽?」
「是,我實力是不如她!可古往今來,越階打鬥勝利的不勝枚舉!憑什麼她就覺得我一定打不過她?什麼不想對我出劍——我看她是覺得我不配她出劍!」
蕭易水聲音也高了:「你看看你,又在胡思亂想。青鸞姐什麼都沒說,全是你自己在猜測。她這麼跟你說,是因為你是她妹妹,你不要誤會她的好意,不然她會傷心的!」
「她傷心關我什麼事?」陸凝香聲音發顫,「她是好意也罷,是虛情假意也罷,我都不領情!」
「你若是覺得我傷了她的心,你去安慰她啊!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是你的未婚夫!」蕭易水語氣加重。
陸凝香冷笑一聲,那笑聲刺耳又淒涼。
「什麼未婚夫?小孩子過家家,父母隨便瞎定的罷了。」她一字一句,字字染著血腥氣。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的是我姐姐!
你想讓她做你的未婚妻,只是她是極品冰靈根,五歲就被無情劍主收做唯一親傳弟子,註定要繼承無情劍!
你們家沒辦法,才退而求其次選了我這個資質平庸的雙靈根,現在還自甘墮落去做了醫修!」
「你胡說什麼,陸凝香!」蕭易水臉色鐵青,「我從來對青鸞姐沒有任何逾矩之心,我們只有姐弟之情。」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
「青鸞姐說得對,你已經陷入魔障了,陸凝香,你最好冷靜下來!再這樣下去,你的道心會有問題,你很可能會產生心魔的!」
「你和青鸞姐是親姐妹,有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非得每次都搞得這麼劍拔弩張?」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個瘋子。」
陸凝香看著他,眼睛猩紅,神情卻冷酷而堅決,沒有絲毫軟化。
這樣一個感性的姑娘,因為喬鶯瞎編的愛情故事都會忍不住流淚的姑娘,卻沒有絲毫哭泣的跡象。
她身板挺得筆直,像一棵倔強的小白楊。
「是,我就是瘋子,怎麼了?」她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親姐妹?你問陸青鸞,她拿我當親妹妹嗎?」
「什麼道心,什麼心魔,我不要你在這裡假惺惺!虛偽至極!」
她指著蕭易水,手指微微顫抖:
「我生不生心魔,關你什麼事?你滾啊!滾啊!去找你的青鸞姐去!最好再寫一封家書回去,取消我們的婚約——你和陸青鸞訂婚去!」
「你——!」
蕭易水面色鐵青,俊美的臉上再也沒了風度。他指著陸凝香,手一直在抖,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閉了閉眼,還在做最後的努力:
「陸凝香,你真不跟我回去?你和青鸞姐之間只是誤會,或許解釋清楚就——」
「沒有任何解釋的必要。」陸凝香冷冷打斷,「你趕緊滾!」
蕭易水盯著她看了片刻,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我絕對不會再管你了!再管你,我就是狗!」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一抬眼,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喬鶯,腳步猛然頓住,表情變得極度怪異。
喬鶯尷尬地笑著,默默捂住了耳朵——
掩耳盜鈴地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蕭易水或許覺得於事無補,很快又恢復那完美無瑕的溫潤笑容,朝她含蓄地點點頭。
能看出來,他偶像包袱真的很重。
他從喬鶯身邊掠過時,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拜託了,喬姑娘。你陪陪她。」
那語氣里,帶著藏不住的哀求和悲傷。
喬鶯怔了一瞬,看著他大步離開。
她眨了眨眼,心想,感情這種事,還真是複雜至極。
雖然她現在表面上是個有夫之婦,但實際上就是個母胎單身,連暗戀都沒有過。所以真的不懂,不懂。
陸凝香也看見她了。
她神情變化了幾下,由冷酷尖銳想要切換成友好,可面部肌肉並不由她控制,反而顯得不倫不類。
喬鶯朝她走過去:「凝香姐姐。」
陸凝香性子雖然大大咧咧,還有點暴躁易怒,但是個極好又體面的姑娘,不會遷怒他人。
她用儘量平和的聲音說:「阿鶯妹妹,不好意思啊,讓你看笑話了。我們就是隨便吵吵,你知道的,我們一向不對付。」
陸凝香竭力強顏歡笑。
「阿鶯妹妹你是來找我的嗎?哈哈,你不會是來安慰我的吧?」她擺擺手,「沒事沒事,都是小事,你別擔心。」
即使內心已經崩潰,這個姑娘還在故作堅強輕鬆。
仿佛真的不是什麼大事,仿佛不希望任何人擔心她。
喬鶯眸光微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用力抱住了她。
緊緊地抱住。
這個時候,說再多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無力的。
世上雖然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喬鶯自己也經歷過這種情緒極端的時刻。
附和安慰的,她覺得是敷衍;說中立話的,她覺得是在批判她;反對她的,更是火上澆油。
那時候,她是草木皆兵的。任何言語對她來說都是一把刀——無論是鋒利的刀,還是鈍刀,沒有差別。
因為她脆弱至極,就是一塊薄薄的冰,只要是刀,就會傷到她。
或許事後,陸凝香自己也會覺得自己的言行太過極端偏激,但現在,她聽不進去的。
蕭易水的話,哪怕再誠懇真心,也並不能讓她冷靜,只會適得其反,激化她最憤怒的情緒。
喬鶯不了解陸凝香,但她了解自己想要什麼。
她當時什麼言語上的安慰都不想要,她想要一個擁抱。
一個溫暖的、無聲的擁抱。
勝過千言萬語。
讓她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讓她知道,好歹還有一個人陪著她。
當時她沒有得到,現在她想抱抱另一個人。
不是同情陸凝香,她說過,自己從來不是個特別有同理心的人。
她只是——
好像看見了自己。
一個孤單的自己。
陸凝香怔住了。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怨恨,包括那股快要劃破胸腔的尖銳,頃刻間,煙消雲散。
她只能感受到少女柔軟的懷抱。
溫暖的,有力的。
對她來說其實不是很有力,因為喬鶯沒有修煉,她只要稍作掙扎就能掙脫。
但她能感受到,少女在用力。
用力地抱著她。
一直努力繃緊的眼睛,強忍著絕不會落下的淚水,突然一下,衝破了堤壩。
勢不可擋地流下來。
漫山遍野。
她終於哭出聲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破碎的嗚咽。
喬鶯什麼都沒說,只是收緊了手臂。
桃花瓣落在兩個少女的肩頭,落了薄薄一層。
如紅雨,似胭脂雪。
夢幻得不似人間。
卻比任何人間,都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