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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胭脂雪(二)嫉妒

2026-08-09 00:45:13 作者: 酌酌不月

  暮色已沉,遠山如黛。

  桃林已籠在薄霧之中,緋紅隱隱,如夢似幻。

  陸凝香和喬鶯並肩坐在一棵老桃樹的粗壯枝幹上。

  這裡的桃樹不是現代那種枝幹細弱的人工觀賞品種,每一株都枝幹粗壯,枝條遒勁,虬曲盤錯,不知生長了多少歲月。

  她們背靠背坐著。

  陸凝香遞過來一隻精巧漂亮的小酒壺:「桃源盛景,怎能不喝點桃花釀?」

  喬鶯其實不怎么喝酒,但也沒掃興,接過來嘗了一口,誰料味道讓她眼睛一亮。

  質感香醇綿密,並不辛辣。桃花香味濃郁,還有絲絲甜味,特別好喝。

  她又喝了幾口,慢慢品著,安靜地聽陸凝香說話。

  「我比姐姐小三歲。」陸凝香的聲音在暮色里顯得很輕,「我們都出生在冬月,相差不過三年,卻天差地別。」

  她頓了頓,像在回憶很久遠的事。

  「姐姐生來就萬眾矚目。她是阿爹阿娘第一個孩子,出生時天生異象,祥雲彩霞。她後背有鳳凰展翅的胎記,更是頂級天靈根之一的冰靈根。長得也精雕細琢,能看出未來是個美人坯子,註定這一生都不平凡。」

  喬鶯抿了口酒,沒插話。

  「阿爹阿娘對她給予所有期待,而姐姐也不負所望。幼年就展露出非同一般的心性與天賦,讓阿爹阿娘驕傲不已。他們覺得,他們的孩子都會是這樣的天之驕子。」

  陸凝香笑了,笑聲裡帶著嘲諷。

  「可三年後,我出生了。沒有天生異象,甚至那天是個陰天。身上沒有任何胎記,長得也平平無奇。更可笑的是,我居然是雙靈根,水木雙靈根。」

  她扭頭看向喬鶯,眼眶微紅。

  

  「在全都是單靈根的陸家,出了一個雙靈根的嫡小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喬鶯對上她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說那些「這沒什麼」之類的安慰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陸凝香仰頭灌下一大口酒,繼續說:

  「爹娘對我很失望,但我畢竟是他們親生的,對我也不能算壞。他們期待我即便靈根不行,在劍道上或許有天賦。

  結果,我連劍也不行,一碰劍就哭,每天就知道在那裡玩『治病救人』的過家家。」

  她扯了扯嘴角。

  「爹娘對我徹底失望了。他們沒說,但我能感受到。」

  「姐姐太厲害了。五歲時,她就被天下第一劍修無情劍主收作唯一的親傳弟子,前途不可限量。而我還是只會抱著假人過家家。」

  她垂下眼睫。

  「全家都看不上我,在我背後嘀嘀咕咕。每天都在說:大小姐這麼優秀,二小姐怎麼會這樣平庸?他們是背著我說的,可我都能聽見。我都知道,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喜歡姐姐。阿爹阿娘,祖父祖母,叔叔伯伯。只要姐姐在,我就像個透明人,沒有人注意到我。甚至我的小夥伴……他們一開始願意和我玩,久而久之,全都說更喜歡姐姐。說姐姐漂亮,厲害,更招人喜歡。哪怕姐姐不理他們,他們都覺得姐姐比我更好。」

  陸凝香的手指攥緊酒壺,指節泛白。

  「還有我的未婚夫。我和蕭易水同齡,他家和我家是世交。他第一次來我家,說的就是,你姐姐真漂亮。還問,是親姐妹,為什麼你這樣一般?」

  她笑了,笑聲乾澀。

  「我知道童言無忌。可當時,我也是個孩子啊。」

  「我五歲那年,我父母和蕭易水的父母說要為我們定下娃娃親。你知道嗎,蕭易水當場就哭了。」陸凝香模仿著小孩的哭腔,「『不要娶這個醜八怪!我要娶青鸞姐姐!青鸞姐姐漂亮!我才不要娶她!』」

  喬鶯忍不住笑了。

  「八歲,五歲,都不過是小孩子罷了,懂什麼?」

  陸凝香也笑:「對,都是小孩子。我也只有五歲,哪裡懂什麼男女感情。不過呢,還是清楚——他不喜歡我,喜歡我姐姐。都是一樣的,我已經習慣了。」

  喬鶯看著她放空的眼睛,輕聲問:「然後呢?你去了神農門?」

  陸凝香點頭。

  「八歲時我去了神農門。我不想做劍修,我父母一開始不同意。但神農門的元嬰長老——就是我師父,正好雲遊路過陸家,說我在醫道上必然大有前途。


  我父母也對我在劍道上沒有任何天賦認命了,我又是個雙靈根,能有元嬰長老願意收我為徒,已經是天大的機緣。

  所以他們就答應了,讓師父把我帶回了神農門。」

  她的聲音漸漸有了些溫度。

  「之後,我在神農門刻苦修行。在醫道方面,的確如我師父所說,天賦極佳。而且我也喜歡醫道,喜歡研讀醫術,喜歡研究人體經絡,喜歡治病救人。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她頓了頓。

  「我以為我已經擺脫了陸青鸞的陰影,活出了我自己的樣子。沒想到,我終究還是要和她撞上……」

  她垂下頭。

  喬鶯依舊靜靜等著。

  陸凝香忽然抬頭,眼神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我不明白,我覺得我已經足夠好了。

  我挺漂亮的,雖然是雙靈根但我的靈根非常飽滿,我還有自己擅長的領域。

  可為什麼,在我出生以前,還要有陸青鸞這種人?」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美麗強大、天賦卓絕、萬眾矚目的人。

  根本不像是人,就是一個完美到極致的仙女。我在她的光芒之下,只能縮成了一隻微不足道的、醜陋的螞蟻。」

  她哽住了,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喬鶯輕聲說:「沒關係,慢慢來。」

  或許是受了鼓舞,陸凝香終於大聲說出來:

  「沒錯,我嫉妒她,我嫉妒她那麼完美,讓所有人都得淪為她的陪襯!」

  她邊說邊哭。

  「我知道這是錯的想法,每次我都會自責,我怎麼會有這樣卑劣的想法?這樣骯髒惡毒的想法?阿鶯妹妹,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過分?我嫉妒她,或許她說的對,我的道心很有問題,我居然嫉妒她。」

  她抓住喬鶯的手,淚水模糊了視線。

  「阿鶯妹妹,我是不是不該有這種情緒?真的是太卑劣了。我嫉妒她,瘋狂地嫉妒她,可我忍不住。所以我只能遠離她,逃避她。」

  喬鶯喝了一口酒。

  「不。」

  她放下酒壺,看著陸凝香的眼睛。

  「嫉妒是很正常的一種情緒。任何人都會嫉妒。又或者換一種說法——這只是一種超過閾值的羨慕而已。」

  「這世界上沒有人是完全的聖人。任何人,只要是人,都會有嫉妒。這是人性,沒有什麼可以詬病的地方。」

  「這是你的一部分,組成你的一部分。你不應該為此感到羞愧。你應該高興,高興自己是一個人,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

  陸凝香怔住了。

  喬鶯繼續說:「人間有一句話,叫做『君子論跡不論心』。你心裡想什麼,其實沒什麼大不了。關鍵看你如何去行為。」

  「凝香姐姐,你承認自己嫉妒你姐姐,這已經是大多數人都做不到的事了。人們往往用寬容、博大、宏偉等等光鮮亮麗的表象,遮蓋自己真正的『人性』。但他們可能都有過嫉妒,都有過怨恨。這很正常。無比正常。是人都會有。」

  包括她自己。

  「關鍵看你怎麼去做。」

  「凝香姐姐,你選擇的做法是遠離她,逃避她,忘記她的存在,在自己的領域發光發熱。這無可厚非。這不是膽怯,只是一種選擇,明智的保護自己的選擇。」

  「而現在,你選擇直面她,戰勝她。這也是一種選擇。」

  喬鶯一字一句道:

  「所有人都沒有資格評價你。真正有資格評價你的,就是你自己。」

  陸凝香呆住了。

  修仙界一向奉行清正平和的道心——不悲不喜,不愛不恨,不痴不嗔,不樂不痛,要戰勝人性,趨於神性,才是修行的意義。

  而喬鶯的話,卻截然不同。

  要接受自己的人性,悅納自己的人性。

  這是組成她的一部分,關鍵在於如何去選擇。

  她一直覺得自己道心有損,越想去調節,反而越來越焦急暴躁,越來越情緒極端。


  現在不想著去追求道心圓滿,反而……有一種別樣的平和。

  忽然,陸凝香感覺到一股清流滌盪過神識。

  她居然——頓悟了!

  喬鶯看見陸凝香閉上眼睛,雙手結印,身上散發出一股柔和的光暈。藍色、綠色,和那日測靈根時水晶球散發的光暈相似。

  她有點印象,這好像就是修仙界所稱的「頓悟」?

  她撓了撓頭,有點茫然,然後又喝了一口酒。

  明明之前意識還是清醒的,這一口下去,腦子忽然就鈍了。像變成一團實心的白麵團,眼前暈乎乎的,整個人都好像在旋轉。

  她身子一歪,栽向樹下。

  但她沒有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個懷抱里。

  喬鶯茫然地睜大眼睛,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影子,臉型精緻,嘴唇殷紅,眼睛很黑,高馬尾。

  好像是……她脫口而出:「邪祟!」

  岑韞玉垂眸看著她。

  懷中少女輕飄飄的,柔弱無骨。

  臉頰染著比桃花更嬌艷的緋紅,很自然地從瑩白透明的肌理下滲出來。

  一雙杏眼睜得圓溜溜的,像是看見了什麼新奇事物。眼尾搖曳著薄薄的粉,更襯得這張臉玉軟花柔。

  她睫毛又長又密,像是兩隻蝴蝶,靈巧活潑地扇動翅膀。

  眼瞳是蜜糖色的,似琥珀又似蜂蜜,甜津津的柔光浮動。會讓人覺得她是天真的、甜美的,一眼就能看透。

  但她的眼睛裡藏著什麼,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著什麼。

  岑韞玉彎了下唇角,輕聲道:「人性本就如此嗎?」

  聲音如情人的呢喃,傳到喬鶯耳朵里,卻讓她打了個激靈。

  身體的本能,捕捉到溫柔表象之下那絲潛藏的危險。

  她含含糊糊說:「邪祟,你你……」

  岑韞玉看著她張開的唇,潤紅的唇瓣之間,雪白的牙齒若隱若現。

  他好整以暇:「我什麼?」

  他的眼睛隱隱泛出紅光,那神情,仿佛只要喬鶯說出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下一秒就能擰斷她的脖子。

  岑韞玉用誘哄的語氣說:「阿鶯,你想說我什麼呢?說我很可怕?還是……」

  喬鶯忽然趴到他肩頭,湊在他耳邊,用一種孩子氣的語氣,斷斷續續道:

  「偷聽……女孩子……說悄悄話……是變態哦……」

  岑韞玉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愉悅至極,又透著一種危險的瘋勁兒。

  他抱著少女,一步一步走出桃林,花瓣落在他們身上、肩膀、發梢,如覆蓋了一層淺緋色的雪。

  月至中天,清輝瀉地。

  花影斑駁,如碎玉,如水銀,恍恍惚惚,滿林皆作銀紅色。桃花不復白晝之穠艷,反添幾分清冷出塵之致。

  風過處,花影搖曳,暗香浮動。

  喬鶯趴在他肩頭睜開眼,眼中已經不似之前的朦朧,只剩下一片沉著的冷靜。

  早在她本能打了個激靈的那一刻,她就清醒了。

  不算完全清醒,但意識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

  差點說錯話,差點小命不保,幸好她危機意識強。

  喬鶯暗暗鬆了口氣。

  岑韞玉看著懷裡少女攥緊又鬆開的指尖,彎了下唇。

  什麼也沒說。

  夜風拂過,桃花簌簌,晴雪也找了過來,發出一聲清越的啼叫。

  岑韞玉只是一個眼神,晴雪立刻恭敬地低下身子。

  少年抱著少女跳上鶴身,兩人一鶴,消失在山坳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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