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在岑韞玉旁邊坐下。
剛坐穩,錢鐸就賤兮兮地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小喬,你剛才撒謊了吧?你根本就不是迷路對不對?」
喬鶯根本懶得理他。
翟辛好奇問:「小鶯不是迷路,那又為什麼會來這麼遲呢?」
「當然是睡過頭啊。」錢鐸一臉篤定,分析得頭頭是道,「絕對是小喬昨天晚上和岑兄分房睡不習慣,早上又沒有岑兄叫起床,所以睡過頭了。」
喬鶯原本正在打哈欠,聽到這句,唰地扭頭看向他,瞳孔放大。
他怎麼知道?!
錢鐸看著她的表情,笑容更玩味了:「果然,我說的沒錯。」
喬鶯下意識看向岑韞玉。
少年的眼神也有些耐人尋味,似乎在問:真的是這樣嗎,阿鶯?
喬鶯惱羞成怒,脫口而出:「才不是,我才沒有因為你不在一個人睡覺而失眠呢,也沒有因為你不在而睡過頭,我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睡在我身邊!」
周圍頓時鴉雀無聲。
之前錢鐸和翟辛都是小聲交談,在男修士粗獷雄渾的聲音下並不明顯。
而這一句,因為喬鶯被說中心思,像一隻被踩中尾巴的貓咪,幾乎是吼出來的。
所有人都聽見了。
台上的男修士看過來,眼神冷得能射出刀子。
小蘿蔔頭們也看過來,一臉懵懂無知。
喬鶯左看看右看看,眨了眨眼,果斷站起來:「對不起老師,我錯了,我不該擾亂課堂!請您繼續!」
一道組合拳下來,認錯得不要太熟練。
其他人:「……」
男修士的眼角似乎抽了抽,聲音藏著怒氣:「坐下,不許再犯。」
「好嘞老師!」
喬鶯乖巧坐下,雙手放在桌面上,板正得像一個剛剛上學的小學生。
錢鐸憋笑憋得肩膀都在顫抖。
喬鶯狠狠瞪了他一眼,在感受到老師危險的目光後,又火速扭過頭。
她現在完全不敢看邪祟,準確來說,是實在不好意思。
雖然之前表演夫妻情深、瞎編情話、裝作缺根筋的戀愛腦,她可以臉不紅氣不喘,但那些都是假的啊!
而這種「一個人睡覺就失眠」是真實存在的,實在是太丟臉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反正在別人心裡都已經是神級戀愛腦了,不差這一項豐功偉績。
只是過得了別人那關,卻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
她其實也能理解自己,無非就是什麼雛鳥情結。
但對岑韞玉這個冷心無情、心狠手辣、隨時能砍了她的邪祟如此依賴,真的好嗎……
這種事情,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明白。
喬鶯只能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
在現代上課總是摸魚的人,居然難得認真聽起課來。
有一說一,這「教導主任」看著威嚴,講起故事來還挺引人入勝的。
他是從神魔時代開始講起的。
「上古之初,天地初開。」男修士的聲音渾厚低沉,像遠古的鐘聲,在學堂里悠悠迴蕩。
「彼時,天與地之間,立著一座巍峨的天柱,貫通三界。那柱高不可測,上抵九霄,下至幽冥。天界、人界、地界,三界相通,神明與凡人,可跨柱而行。」
小蘿蔔頭們睜大眼睛,聽得入神。
「神族居於天柱之上的天界。他們創造了世間萬物,是六族的主宰。神、魔、仙、人、妖、鬼,各安其所。」
「仙族居於洞天福地,靈氣充沛,逍遙自在。人族生於凡塵,繁衍生息。妖族藏於深山,鬼族游於幽冥。而魔族……」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
「魔族居於玄夜之地。那片疆域常年被瘴氣籠罩,貧瘠荒蕪,寸草難生。他們仰望著仙族的福地,看著那些靈氣繚繞的洞天,積怨漸深。」
「終於,魔族向仙族發動了大戰。」
「戰火蔓延三界,生靈塗炭,山河崩裂。神族震怒,以神力摧毀天柱,阻斷六界通道。天柱倒塌之際,洪水席捲世間,幾乎毀滅所有生靈。」
「自此,神界飛升至天外天,與其他五界徹底隔絕,再無大地生靈可抵達。」
「魔族幾乎覆滅,殘存的魔骨散落大地,化為後來的『魔種』。仙族也逐漸衰敗,遺留下的仙骨,化為『靈根』,散落人間。」
他掃視全場,一字一句道:「今日的修士,正道修士,便是繼承了仙骨遺澤之人。而魔修,則是得了魔骨殘骸之輩。」
「正邪之分,由此而來。」
課堂里安靜了一瞬。
因為前排都是五六歲的小蘿蔔頭,再天資卓越也是小蘿蔔頭,所以老師上課很細緻耐心。
講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所有小蘿蔔頭都聽懂、都記住了,才說:
「今日的課程到此結束。明日,我們說神界飛升天外天之後的故事。明日再會。」
小蘿蔔頭們軟乎乎地齊聲道:「老師再見!」
然後跟著帶教師兄,整齊有序地離開座位。
翟辛站起來時還在念叨:「原來我們的靈根,就是仙族隕落後留下的仙根……魔修的魔種,就是魔族遺留下的魔骨。」
他撓撓頭,「也不知道這世間,是否還有真正的仙族和魔族了?」
他看向喬鶯:「小鶯,你見多識廣,都知道八大奇劍的下落,可知道這世間可有魔族和仙族尚存?」
喬鶯回憶了下原著。
「好像是有吧。」她說,「似乎是叫什麼蓬萊仙境,傳說仙魔大戰倖存的仙族都在那裡,但沒人知道真假,也沒有修士去過那裡。」
「管他有沒有呢。」錢鐸伸了個懶腰,「反正我們又成不了仙。」
翟辛疑惑道:「哎?為什麼啊?我們不就是在修仙嘛,為什麼成不了仙?」
「修仙只是一個說辭罷了。」一道聲音忽然插進來。
是封焱。
他不知為何主動開口,神情倨傲,眉宇間隱隱有不屑。
「因為神留下的禁制。無論是正道修士,還是魔修,在一定境界就會止步不前。」
他冷冷道:「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合體、大乘、渡劫之後即可飛升成仙。說得倒是好聽。
可古往今來,人類最多只能到達大乘境界。
渡劫之後,修士只會灰飛煙滅。神明禁制,天道枷鎖,何談成仙?遑論成神?」
說完,他掃了一眼眾人,冷笑一聲,轉身離去。
趙東山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怎麼會這樣?」翟辛捂住唇,難以相信。
喬鶯倒是不驚訝,因為這是原著作者創造的世界觀。
在現代世界,這一段世界觀就曾引起過爭議。
有人說作者是懶得寫成仙之後的世界,乾脆限縮在一起方便男女主談戀愛;
有人說作者為了讓岑韞玉這個反派擁有毀滅三界的實力更合理;
也有人說作者另有深意……
但無人知道真相,作者扔下一段世界觀後就置之不理,這本書就以女主和多位男主幸福生活在一起完結。
不過,喬鶯也不在意最後是不是能成仙。
她能保住小命,賺點小錢,每天吃好睡好,就心滿意足了。
胸無大志,才是她的本色。
「阿鶯。」岑韞玉忽然開口。
喬鶯抬頭,對上他烏黑幽邃的桃花眼。
他語焉不明地發問:「阿鶯覺得,得到魔種的人類就成了魔修,得到仙根的人類就是正道修士,因為靈根不同,就天然有正邪之分,這件事可有道理?」
喬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在問正道修士和魔修,而是他自己。
因為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他被歸為災厄,被認作未來毀滅世界的邪祟。
岑韞玉微笑,眼睛弧度柔軟,卻莫名讓人心驚膽戰:「怎麼,阿鶯回答不上來嗎?」
喬鶯心裡很複雜,一時不知道怎麼說。
如果按照原著的設定,正道與魔修,本質上的確並無不同,歸根結底,是獲得不同資質的人類。
這也是為何最後,女主可以讓正魔兩道化干戈為玉帛,聯手對抗強敵。
可問題是,他就是那個強敵,是那個反派,是那個世界對立面。
正魔兩道可以聯手,但是他卻不行。
他註定與世界為敵,又或者說,世界註定與他為敵。
喬鶯抿了抿唇,垂睫盯著腳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
「……其實兩者本質並無不同。」
「真正的不同在於,他們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