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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晚香玉(二)憤怒

2026-08-09 00:46:48 作者: 酌酌不月

  從小到大,因為那雙特殊的眼睛,喬鶯見過太多死亡場景。

  和別人只看見死亡結果不同,她的眼睛能看見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一場殘忍、驚悚、暴力的殺戮,會在她眼前完整重現。

  可她只是看見,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就像小時候,她看見視為媽媽的張院長,被她最喜歡的那把綁著彩線的剪刀殘忍殺害。

  她只能看著,無能為力。

  看著自己在意的人痛苦死去,而她什麼都無法改變,那種悲痛絕望,有一次就夠了。

  因而喬鶯後來雖然人緣極好,卻沒有一個真正靠近的朋友,無法擁有任何一段親密關係。

  無論是交友還是什麼,她看似親近好相處,其實都保持著一段距離。

  任何人都是,除了張院長,沒有例外。

  她承認自己是一個極度自私的人。

  仗著甜美純稚的外表,獲得別人很多的喜愛,但她能給予的情感,少之又少,微乎其微。

  這是她為自己設定的保護機制——冷心冷情一些,沒心沒肺一些,自己最重要。

  只有這樣,才能活得不那麼痛苦。

  對陸凝香好,純粹是因為她在這個女配身上看見了自己當初的孤立無助,以及,她需要一個契機快速宣傳自己的畫技。

  對翟辛不錯,只是因為和他相處簡單,不用那麼多彎彎繞繞。

  和晚香玉這些師姐關係好,原因就更簡單了。

  她需要這份人脈資源,正好她又擅長哄人、提供情緒價值。

  她對他們出於假意,或許有真心,也只是毫末,少到可憐。

  但是。

  當她看見晚香玉的屍體,就那麼孤零零掛在樹上,鮮血淋漓,受盡折磨。

  昨日她含羞待放的少女情態猶在眼前,她的靈石還在她的儲物袋裡。

  喬鶯的內心,還是難以控制地生出一股尖利的憤怒。

  怎麼可以?

  到底是誰!

  可能人心都是肉長的,即便再刻意讓自己的心堅如冷冰,看見熟識的人遭受這種事情,也無法平靜。

  

  晚香玉死狀太過悽慘,即便是修仙界見慣了生死,大多數人都不忍直視,圍在外圍不敢靠近。

  屍體周圍探查的人,是執法堂的弟子。

  宗里大大小小的事務基本上都由他們管轄,這種殺人案件也不例外。

  人群中有壓抑的哭聲,是和晚香玉交好的女修們。

  還有一些竊竊私語。

  「天呢,這也太慘了……到底是誰幹的?」

  「難道是魔修來犯?」

  「或者是仇殺吧?但這個晚師姐平時人緣不錯,沒聽說有什麼仇人啊。」

  「就算是仇人,也不必做到這種地步吧?聽說腳筋和手筋都被挑了,靈根也被挖了……」

  「什麼?這麼殘忍?」

  喬鶯越聽越覺得心涼。

  錢鐸完全看不下去,正要轉過身去,就見喬鶯徑直往裡走。

  「哎,小喬——」他本要抬手阻攔,又見另一道身影緊跟上去。

  是岑韞玉。

  人家夫君跟著呢,不用他這個老大哥操心,錢鐸緩緩放下了手。

  喬鶯越走越近,腦中的畫面也越來越多。

  明月高懸,霧氣瀰漫。晚香玉一個人等在樹下,手裡攥著一張字條,左顧右盼,期待又著急。

  一道黑色人影從她身後出現,用一張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她身體軟下去,倒在地上。

  黑影拔出劍,狠狠刺入她的身體。她被痛醒,似乎看見了什麼,神情震驚又絕望,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黑影挑斷她的四肢筋脈,從她腹部挖出一段三色交織的枝杈狀晶體——金色、紅色與棕色。

  喬鶯記得,晚師姐就是金火土三靈根。

  最後,那道人影將已經氣絕身亡的晚香玉用繩子吊在樹上,揮手將一切痕跡清理乾淨,飛身沒入黑夜。


  喬鶯的眼睛,的確是兇殺案的作弊神器,但也不是百分之百完美。

  她可以完整看清死者遇害的經過,兇手卻只有一道模糊黑影,只能依稀判斷出身形。

  情況好一些,可以看清兇手的某些部位。

  迄今為止,她能完整看清兇手模樣的,也只有小時候張院長那件案子。

  她走過去時,正好聽見執法堂弟子的定論。

  「挖靈根,挑筋脈,和上次雲水村行兇的手法一致。雖然靈石並沒有探查到魔氣,但應該是潛伏的魔修作案沒錯了。」

  另一個弟子說:「上次三個魔修,一個被殺,一個被抓關在天字水牢,還有一個逃了。應該就是那個逃跑的魔修。可惡,必須趕快把這件事上報給秦長老。」

  他們把屍體從樹上放下來,正要抬走。

  「等等!」喬鶯忽然出聲,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件事不是魔修作案。兇手另有其人。」

  幾個執法弟子齊齊一愣,看向她。

  領頭人皺眉道:「你說什麼?你難道知道什麼?」

  很多人都朝喬鶯投來目光。

  「什麼?不是魔修?那還能是什麼人?」

  喬鶯剛要開口,右手手腕卻被捏住,摁在她脈搏上的手指修長、冷白、冰涼。

  她微微一怔,抬頭對上岑韞玉含著笑意的墨瞳。

  明明沒有任何言語,她卻好像領會了對方的意思,要有所保留,不可全盤托出。

  喬鶯被憤怒刺激的腦子漸漸冷靜下來。

  她組織措辭,緩緩開口:「這件事並不是潛伏魔修作案。而是兇手為了逃避責任,才會採取相同的手法,把事情栽贓到魔修身上。」

  領頭人問:「你憑什麼這麼說?有證據嗎?」

  「證據就是這個場景。」喬鶯指著晚香玉的屍體,聲音冷靜,「你們沒有發現嗎?

  除了晚師姐的屍體和她腳下的血液,周圍沒有一點血跡,也沒有任何打鬥與掙扎的痕跡。晚師姐即便是三靈根,但也是個劍修,怎麼可能毫無反抗?」

  她頓了頓:「很顯然,是被人有意清除了。」

  有個弟子反駁道:「那也有可能是被魔修清除的啊,有什麼問題呢?」

  「因為不合理。」喬鶯看向那人,一字一句道。

  「兇手清除現場痕跡,一定是為了隱藏身份。可是他卻用魔修的殺人手法,又明明白白告訴別人,他就是魔修。這難道不自相矛盾嗎?

  既然他已經通過殺人手法,留下『他就是魔修』的證據,又何必清理現場?這難道不是畫蛇添足?」

  又有弟子道:「那也有可能是他習慣了呢?魔修嘛,總是殺人,殺完人之後順便清理現場,可能只是習慣。」

  「好,姑且當他是習慣。」喬鶯忽然笑了。

  少女的笑容明媚漂亮,卻讓人莫名覺得有點陰冷。

  「可是殺人動機呢?要殺人,就算是喜歡殺戮的魔修,也會有一個動機。他為什麼要殺晚師姐?」

  她環視四周,語速漸快。

  「一個正在潛伏的魔修,按道理說,他的目的絕對不會是殺一個人那麼簡單。可為什麼要殺一個外門弟子暴露行蹤?這難道不是因小失大,告訴別人,他這個逃犯還在青凌宗?」

  有人回答:「或許他不想隱藏行蹤,殺人就是為了挑釁我們?」

  「好,如果是為了挑釁,那為什麼死的會是晚師姐,而不是別人?」

  也有人回答:「或許只是巧合,她倒霉碰上了。」

  喬鶯不慌不亂,繼續說:「巧合也是有原因的。晚師姐的死亡時間是在什麼時候,知道了嗎?她那個時候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以及,這裡究竟是不是第一現場?」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這麼多疑點都沒有搞清楚,怎麼就能用『魔修殺人』四個字簡單結案?」

  一連串問題擲地有聲。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幾個執法弟子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無人反駁。

  人群外圍,錢鐸張大了嘴巴。


  他認識的那個嬌氣、愛偷懶、滿口花花的喬鶯,此刻站在屍體面前,冷靜果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人群里有人低聲議論:「這小姑娘是誰啊?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好像是新來的那個生靈體質,夕照峰魏長老的親傳弟子。」

  「難怪……那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啊,但她那些問題,確實不好回答……」

  喬鶯說完,微微垂下眼睫。

  晚香玉的死狀,一幕一幕在她腦中重現,她不想再看那具屍體了。

  岑韞玉的手指始終扣在她腕間,沒有鬆開。

  她側頭看他。

  少年垂眸看她,黑瞳幽深如淵。

  她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但那隻手很冷,力道不小。

  那種冰涼的觸感,無孔不入鑽進她的肌理,像一根根細細的線,把她從憤怒的漩渦里拉回來。

  她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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