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原本一個外門弟子被殺,即便可能是「魔修犯案」,也不該驚動長老級別的人物。
最多就是上報之後,全宗加強戒備,搜查可能潛伏的魔修。
但喬鶯橫插一腳,提出太多疑點,引起群情討論,執法堂不得不被迫重新調查。
同時,這件事也被上報。
天瓊峰峰主周濟,以及執法堂的負責人夜闌峰峰主秦厲,全都趕到了命案現場。
執法堂領頭的師兄,把喬鶯剛才的話原原本本匯報給兩位長老。
兩位長老看向喬鶯。
一道驚訝,一道威嚴冰冷。
秦厲先開口:「就是你說,兇手並非潛伏的魔修,而是另有其人?」
「對,是我。」喬鶯坦然迎接兩道審視的目光。
秦厲問:「你有什麼證據表明,兇手不是魔修?」
「我是沒有證據。」喬鶯梨渦淺淺,聲音卻清晰果決,「但這裡也沒有證據證明,就是魔修乾的啊。」
「作案手法,與魔修上個月在雲水村犯案相同。」
「可是那位師兄也說了,這裡沒有魔氣。」喬鶯分毫不讓,「這種犯案手法,不是魔修也能完成。也有可能是模仿作案,栽贓嫁禍。」
「你是在為魔修說話?」秦厲皺眉,聲音沉下來,「你身為正道修士,卻為魔修狡辯,洗清嫌疑。我有理由懷疑,你是否就是潛伏的魔修。」
喬鶯愣住。
這是什麼邏輯?
秦厲抬手,似乎要做什麼。
喬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但在秦厲出手錢,一道強硬的力道先將她拉走。
等她回神,少年高挑的身影已經完全擋在她面前,猩紅色的髮帶垂在如鴉羽的黑髮間,艷麗而醒目。
「一宗長老,要對一個尚未引氣的小弟子動手,會不會有失風度?」
岑韞玉清冽的聲音響起,帶著淡淡笑意,卻無半分溫度。
「秦長老一定是誤會了。我家阿鶯是生靈體質,怎麼可能是魔修。」
「是啊,師兄。」周濟在旁邊打圓場,「這小丫頭是生靈體質,其他靈根魔修能偽裝,但這生靈體質是絕對不可能的。」
秦厲直視面前的少年。
蒼白昳麗的長相,出塵卓越的氣度,唇角噙著一抹笑,即便面對他這個元嬰期長老也絲毫不懼。
他的眉心擰得更緊。
不知為何,一看見這少年,他沒由頭覺得厭惡。
可無論是長相還是姓名,他並不熟悉。
唯一有點印象是,他是那個生靈體質少女痴情不已的三靈根夫君。
以及,岑這個姓氏,倒是讓他想起幾個月以前,和其他六大宗的長老聯手去殺死的一個預言中會毀滅三界的災厄少年。
那少年也姓岑,是一個凡人富商的兒子。
預言中說,那少年擁有衝破天道禁制、毀天滅地的邪力,七大宗這才安排人一同過去。
誰想到到那才發現,那少年就是個沒有靈力、還十分虛弱的病秧子,殺得極為容易。
但他們也沒有掉以輕心,按照預言指示,讓那商賈之家自行用一個陰年陰月陰時出生的少女獻祭封印,絕對不會出任何差錯。
秦厲冷笑:「她是生靈體質不是魔修,但你可能是魔修。她如此袒護魔修,莫不是袒護的就是你?」
「我才沒有袒護魔修!」
喬鶯從岑韞玉身後探出一顆腦袋,眼神居然算得上兇狠。
「我只是把所有的疑點都說出來而已。我的目的也不是給魔修洗白,而是想抓到晚師姐的真兇,讓真兇受到應有的懲罰,讓她死而瞑目。」
少女的聲線是甜美的、柔軟的,但此刻字字鏗鏘,像金石之音在所有人耳邊轟然炸響。
喬鶯不是正義之士,也沒有伸張正義、替天行道的情懷。
可她既然「看見了」,就做不到置之不理。
尤其是,晚香玉還和她相處過一段時間。
曾熱情地為她烘乾頭髮,調侃她滿口花花,在她哭靈石花完時隨手就塞給她一兩顆靈石,哪怕自己也不多。
她做不到,看過晚香玉如何被殘忍殺害之後,還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喬鶯從岑韞玉身後走出來,聲音沉靜:「對我來說,抓到真兇最重要。無論兇手是什麼身份,是正道還是魔修,我只要真兇。」
岑韞玉垂眸看著身旁的少女。
一向總是裝乖賣甜的臉蛋,只剩下堅定。
柔軟的蜜糖色瞳仁也沉靜至極,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喬小鳥。
看來這隻小鳥身上,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東西。
真是越發有趣了。
他彎了彎唇角,瞳孔隱隱浮現紅光,但被垂下的長睫擋住,無人可窺。
喬鶯絲毫不知身邊邪祟的心理波動,還在陳述自己的觀點。
「晚師姐昨日傍晚來找我畫像,我們約好今日中午在食堂見面。結果我還沒走到食堂,就聽到她的死訊。我實在接受不了。」
她深吸一口氣,語速放緩,一字一句:
「秦長老,我提出的疑點並不是空口無憑,而是有理有據。
最後結果可能就是魔修,但現在疑點重重,如果斷然結案,是對死者不公。秦長老,我聽說您一向公正嚴明,想必一定會徹查到底吧。」
這一段話中肯在理,卻又綿里藏針。
秦厲不免高看幾分面前的少女。
原本以為只是一個天賦卓絕、但痴迷於紅塵情愛的小女兒家,沒想到還挺……
他扯了下嘴角,似乎在笑,但又不像是笑,表情還是那麼嚴肅冷厲。
「你能提出這些疑點,想必對查出兇手也是勢在必得。」他頓了頓,「既然如此,那這個案子就交給你吧,如何?省的你說我們執法堂草率結案,不尊死者。」
「哎?」喬鶯懵了,指著自己,「我負責查案?」
「怎麼?你說得頭頭是道,難道查個案子都不行?還是說,你只是會嘴上功夫?」
秦厲轉身,聲如洪鐘:「執法堂眾弟子聽令,此案全權交給這位生靈體質天才弟子處理。」
執法堂弟子面面相覷。
領頭人又問:「長老,那魔修還追查嗎?」
「當然。」秦厲頭也不回,「你們繼續追查魔修。既然她認為此案兇手不是魔修,那就找出一個兇手來。」
說完,他率領一眾執法堂弟子浩浩蕩蕩離開。
周濟寬胖慈和的臉上全是無奈:「你這小丫頭,沒事添什麼亂。這事,不是魔修,還能是誰?」
「可是那些疑點……」喬鶯剛出聲就被打斷。
「疑點重要嗎?」周濟嘆了口氣,「你剛到修仙界或許還不習慣,這裡的規則就是弱肉強食,生死有命。那孩子是可憐,但這就是她的命。你應該學會接受。何必刨根究底?」
說完,他也背過身走了。
喬鶯愣在原地,像腳底生了根。
渾身上下血液冰涼,明明快到夏季了,她卻仿佛置身於寒冬臘月的冰河之中。
她其實能理解,每個世界都有既定的規則,修仙界本就如此殘酷。
即便疑點重重,一個外門三靈根弟子根本不值得執法堂興師動眾,浪費時間去抽絲剝繭、尋找真兇。
不重要的,並不是那些疑點。
不重要的,根本就是晚香玉這個人。
喬鶯呆呆看向被留下來的屍體。
那個總是笑盈盈的年輕女孩,和她被殺的場景,反反覆覆在腦中重現、交織。
錢鐸走過來,手裡拿著扇子,並沒有搖。
他用扇子邊敲打著手心,聲音難得正經:「雖然修仙界更強大,但有一說一,這探案偵查遠遠不及我們人間。
京城的京兆府和刑部,才不會這麼草率了事。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這裡的規則就是這樣。小喬,你別難過了。」
喬鶯沉默不言。
岑韞玉忽然出聲:「阿鶯,你想找出真兇嗎?」
喬鶯抬頭,和他幽涼如墨玉的眼睛對視。
還是一言不發。
岑韞玉薄而艷的唇角微勾,意味深長道:「想去做就去做。反正這個世界如此無聊,不是嗎?」
喬鶯不太懂後面一句什麼意思,但前一句,的確如她所想。
她忽然笑了,笑得燦爛無比。
「你說得對,想做就去做咯。反正那位秦長老不是說了嗎,查案全權交到我手上。」
她頓了頓,歪頭看他,聲音拖得又軟又甜:
「岑韞玉,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那調子像在撒嬌、在祈求。但眼睛裡藏著的全是狡黠,分明就是一隻在「得寸進尺」的小狐狸。
「當然。」岑韞玉捏著她的臉,語氣不明。
此刻好像是小夫妻的主場,但錢鐸還是忍不住插話:「那加我一個吧。」
喬鶯詫異看向他。
錢鐸搖著扇子,笑得還是那麼吊兒郎當:「你們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在衙門當過差的。查案對我來說,小菜一碟好吧。」
「真的假的?」喬鶯故意眯起眼。
「小喬,你那什麼眼神!」錢鐸氣得要用扇子敲她。
喬鶯閃躲開,躲到岑韞玉身後。
錢鐸一對上岑韞玉黑漆漆的眼睛,頓時老實了。
他輕咳一聲,又展開扇子搖了搖:「還是先查案吧。」
喬鶯也收起笑,認真點頭。
她轉身,又一次看向那具屍體。
「來吧。」她深吸一口氣,「看晚師姐用生命,給我們留下了什麼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