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壓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天空。
眼尾白鱗閃爍,碧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雲朵,也映著站在他面前的少女。
她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陽光從她身後傾瀉而下,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祁師兄,承讓。」喬鶯收劍入鞘。
演武場周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當然,全都是喬鶯的支持者。
特地趕來的錢鐸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小喬妹妹看著軟,下手這麼狠呢。幸好我沒得罪她。」
翟辛抱著奇岳,狗狗眼裡滿是驚嘆:「小鶯進步好大啊,不行,我也要加倍努力才行。」
錢鐸想到什麼,扭頭看向身旁的少年。
岑韞玉抱傘而立,白衣如雪,眼眸彎著柔軟的弧度,視線從始至終沒有移開過。
他全程氣定神閒,似乎對結局早有預料。
「岑兄,你難道不擔心小喬嗎?」錢鐸忍不住問。
岑韞玉聲音很輕,卻無比篤定:「不擔心。阿鶯一定會贏。」
祁壓撐著地面爬起來,撿起碧水劍,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賠禮道歉的事,明日我會當著全宗的面給你。瀟瀟那邊,我也會讓她來。我說到做到。」
「多謝祁師兄。」喬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笑聲清甜。
祁壓攥緊劍柄,大步離開。
陶燭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抱住喬鶯。趙琦、秦千語、謝奚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喬鶯被她們圍在中間,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抬頭看向人群外。
岑韞玉站在一棵樹下,白衣如雪,抱傘而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
他彎了彎唇角,朝她微微頷首,眸色幽深依舊。
喬鶯也笑了,朝他揮了揮手。
她贏了,雖然贏得不太光彩,但她贏了。
下黑手又怎樣,趁人之危又如何,反正她本來也沒什麼良心,沒什麼道德底線。
對決之後,接下來就是祭神禮的領舞選拔了。
她走出人群,來到岑韞玉面前。
「岑韞玉,我剛才表現得怎麼樣?」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超級厲害、超級威風?」
少女眨著杏眼,梨渦淺淺,就像是一隻等待誇獎的小動物。
岑韞玉抬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阿鶯很厲害。」
喬鶯被他的動作弄得一頓,不知為何,現在只要和他身體接觸,她就會想到那個侵略熱烈的吻。
她咽了咽口水,維持平靜笑道:「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
岑韞玉看著她通紅的耳根,沒有說話。
喬鶯總感覺他好像看出了什麼,轉身就走:「走走走,吃飯去。餓死了。」
岑韞玉跟在她身後,不急不慢。
兩人的影子在陽光下交疊在一起,拉得很長很長。
*
祁壓履行了承諾。
第二天,他就帶著水瀟瀟來到夕照峰,當著全宗的面給喬鶯賠禮道歉。
水瀟瀟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她站在祁壓身後,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喬師妹,之前的事是瀟瀟不對。」祁壓聲線很冷,臉色黑沉,態度絕對不算好,「她不該造謠誹謗你,不該污衊你搶奪築基丹。瀟瀟。」
說完,他扭頭看向水瀟瀟。
水瀟瀟即便心不甘情不願,可也不好忤逆心上人,聲音細若蚊吟:「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
喬鶯看著面前這對「勉強」的師兄妹,沉默了片刻,還是點頭:「我接受。希望水師姐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窮寇莫追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除非不得不為之,凡事不必做得太絕。
水瀟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閃過什麼,又飛快低下頭。
她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跑。
祁壓看著她的背影,眼神陰鷙,也一言不發跟著離開了。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
喬鶯站在原地,看著祁壓和水瀟瀟消失的方向,心情有些複雜。
「阿鶯在想什麼?」岑韞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沒什麼。」喬鶯搖搖頭,「就是覺得,水瀟瀟也挺可憐的。」
「可憐?」
「她喜歡的人不喜歡她,曾經的未婚夫還是個渣男。為了這兩個男人,把自己變成這副模樣,值得嗎?」喬鶯頓了頓,「雖然她做的事很過分,歸根結底,她也是個可憐人。」
岑韞玉沒有接話,他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喬鶯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少年的臉在陽光下線條乾淨,格外好看,桃花眼弧度柔軟,幽黑的瞳仁里映著她的倒影。
「阿鶯心軟了?」他問。
「沒有,我只是客觀評價。」喬鶯異常堅定,「我只是覺得她沒必要圍繞兩個男人轉,還是兩個根本不在意她的男人。
她是單靈根,又是碧水峰峰主的養女,前途光明一片,何必呢?」
即便嘴上這麼說,喬鶯也知道,水瀟瀟自己很難想明白這件事。
因為她是原著惡毒女配,和陸凝香一樣,註定是萬人迷女主的陪襯,除非她自己覺醒,否則不會輕易改變。
喬鶯不打算點醒她,因為她沒這個義務,也沒有什麼拯救眾生的情懷。
但或許因為她自己是個女孩子,出於對同性天然的憐惜,她又有點……
岑韞玉習慣性地攬住她的腰身,將人帶到懷裡,什麼都沒說。
祭神禮領舞選拔的日子越來越近,喬鶯每天除了訓練,就是畫畫、調息、練舞。
她不敢懈怠,這次選拔不只是為了她自己,更是為了岑韞玉的計劃。
如果她選不上領舞,就無法在祭神禮那天靠近青凌神劍;如果她靠近不了青凌神劍,岑韞玉就無法毀了它;如果青凌神劍毀不了,他們就……走不了。
她必須選上。
趙琦給她特訓劍舞。劍舞和普通劍招不同,它不求殺傷力,只求觀賞性。
每一招每一式都要流暢優美,像舞蹈一樣賞心悅目。
「小師妹,你的劍招沒問題,但你的表情有問題。」趙琦叉著腰,皺著眉頭,「祭神禮劍舞不只是舞劍,更是與神溝通。你的表情要莊重,要虔誠,不能像現在這樣……」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像現在這樣怎樣?」喬鶯問。
「像現在這樣……像是黃鼠狼要偷雞。」趙琦說完,自己先笑了。
喬鶯嘴角抽了抽:「二師姐,你這是在損我?」
「在說實話。」趙琦拍拍她的肩膀,「你的表情太靈動了,不夠莊重。劍舞的時候要收著點,不能太活潑……而且我總感覺你有點像要偷什麼東西。」
喬鶯:「……」她要幹壞事的想法這麼明顯嗎?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表情,把嘴角的弧度收起來,把眉眼的靈動壓下去,讓自己看起來莊重、虔誠,學著冰山美人女主一樣超然物外。
趙琦看著她的新表情,沉默了片刻:「小師妹,你這不是莊重,你這是面癱。」
喬鶯繃不住了,噗嗤笑出聲。
趙琦也笑了,兩人笑作一團。
喬鶯笑夠了,擦掉眼角的淚花,重新拿起驚晝。
「再來。」她說。
趙琦點點頭,退到一旁。
喬鶯站在訓練場中央,閉上眼睛。
她想像自己站在無人之境,頭頂是蒼天,腳下是大地,周圍山川草木環繞,鳥語花香,一派生機勃勃。
她實在想像不出自己為神明而舞,那她不妨想像……為自己而舞。
喬鶯一時豁然開朗,驚晝出鞘。
青金色的劍光在陽光下流轉,她的身形如驚鴻掠影,劍招如行雲流水。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優美,每一個轉身都恰到好處。
劍尖划過空氣,留下一道道青金色的軌跡,像是有人在空中作畫。
趙琦看呆了。
她見過很多人跳劍舞,但從沒見過有人把劍舞跳得這麼好看。
不是技巧的好看,而是那種渾然天成的感覺,好像這把劍、這個人、這支舞本來就是一體,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神聖感。
喬鶯收劍入鞘,額角沁出細汗。
她看向趙琦,眼神詢問。
趙琦豎起大拇指:「完美。」
喬鶯笑了,梨渦浮現。
選拔的日子終於到了。
太華峰祭壇,七峰齊聚。
祭壇中央立著一方石案,案上供奉的就是通靈神玉——傳說中的神女之骨。
玉如意的樣式,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神聖的靈光。
喬鶯站在候選人的隊列中,看著那塊神玉,不知為何,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她沒有多想,專注祈禱自己能被選中。
領舞選拔的規則很簡單:
候選人依次上前,將掌心貼於通靈神玉之上,神玉會根據候選人的靈根、心性、氣運做出判斷。
若神玉發出青光,則為合格;
若發出白光,則為落選;
若發出金光,則為天命所選。
金光只在傳說中出現過,青凌宗立宗萬年,從未有人觸發出金光。
候選人有六位,內門每一主峰一位,外門沒有資格。
陸青鸞排在第三位,喬鶯排在第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