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回去時,岑韞玉正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杯茶。
夕陽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橘紅色的光,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看來:「回來了?」
喬鶯嗯了一聲,坐到他對面。
她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放下茶杯,把藏書閣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封焱的懷疑,兩人的對峙,她如何應對。
說完後,她看著岑韞玉,等他給出建議。
岑韞玉放下茶杯,看著她:「阿鶯並未告訴我,自己一個人去了藏書閣。」
喬鶯怔了一下。
她本以為邪祟會分析封焱的威脅,會討論應對之策,會部署下一步的計劃。
她沒想到,他的關注點歪到了這裡。
四目相對。
那雙幽冷入骨的黑瞳正盯著她,不輕不重,卻讓她脊背發涼。
邪祟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銳,還好她早已想好應對之策。
喬鶯笑得天真單純:「今日訓練結束得早,我回天瓊峰時正好路過夜闌峰。想到沒幾天就是祭神禮了,我很怕自己會出什麼紕漏,誤了咱們的大事。
所以去藏書閣翻了翻祭神禮上有什麼禁忌,只有萬事俱備,咱們才能藉助東風不是?
不告訴夫君,一是來不及,二是就翻翻書而已,小事,不必勞煩夫君夜裡與我跑一趟。」
「原來如此。阿鶯不僅謹慎過人,還細緻體貼。」
岑韞玉彎唇笑著,桃花眼弧形柔軟,黑瞳瑰麗蠱惑,從外表看一個漂亮溫柔的少年。
可他笑得越溫柔,喬鶯內心越膽戰心驚。
這一次,無論是她查通靈神玉還是紅線引,都不能被邪祟知曉。
紅線引就不必說,若是被他以為自己有心解契逃之夭夭,怕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至於她自己與神玉的關聯,邪祟自從那日看見那個異象就變得更加陰晴不定,或許知道些什麼,她不好去問。
笑話,他們此時此刻溫存恩愛都是假象,不過是靠那層又薄又脆的謊言維繫著。若是她多嘴去問,把窗戶紙捅破,她也斷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在邪祟面前,還是得裝傻充愣,裝得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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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她的小命。
喬鶯笑意溫軟,把椅子往他那裡挪了挪,握住他執杯的手:「我們就要離開青凌宗了,當然要事事小心。」
她巧妙地把話題拽回來:「不過,若不是我今日突發奇想去藏書閣,也斷然不知,封焱已經將祁壓失蹤一事聯繫到我二人身上。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岑韞玉垂下長睫,目光落在覆蓋著他手背的手上。
少女的手比他小了許多,指尖細長,膚色瑩白清透,薄薄一層,都能看見手背下的青色血管。
她的指骨關節處、指尖,都暈著淡淡的粉色,如春日桃花瓣的色澤,莫名有幾分……可口。
他語氣沒什麼起伏道:「阿鶯不是說,魔族少主隱瞞身份,不惜以一個普通小弟子的身份潛藏在青凌宗,必然圖謀甚大。
他不清白,我們也不清白,互相制肘,也互相掩飾,大家相安無事最好。」
「我之前是這樣說沒錯,但此一時彼一時。我們這次殺的是祁壓,他身份特殊,而封焱若是和陸青鸞通氣,我們暴露的風險極大,不能不提前做準備。」
喬鶯神情嚴肅。
岑韞玉慢慢抬起鴉羽似的長睫,黑眸鎖住她。
「祁壓身份特殊我能理解,他是妖族皇子,若是他出事被認定是魔修所為,必然增加魔修和妖族的仇恨。封焱身為魔族少主,定然不願。
但我不理解,為何封焱會和陸青鸞通氣?封焱是魔修,陸青鸞是正道,封焱與她聯手,也是得不償失。」
「你不懂。」喬鶯嘆了口氣,搖頭道,「他們兩個是一對,聯手又有什麼不可能。」
「一對?愛情?」岑韞玉挑眉,「阿鶯怎知他們是一對?」
當然是看書看的啊,陸青鸞是萬人迷女主,封焱是後宮男主之一,不是一對是什麼?
不過這些當然不能說,好在喬鶯還有個「未來人」的人設。
她道:「我是從未來回來的,這兩人未來會不顧陣營愛得要死要活,甚至促成了正魔兩道和解。我不知他們現在感情進展如何,但絕對是一大隱患。」
「是嗎?」岑韞玉笑意幽然,「既然阿鶯擔心這個魔族少主,不妨就殺了吧。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岑韞玉完全是反派思維,喬鶯已經習慣,也不驚訝什麼。
其實……她自己也考慮過這個法子。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邪祟相處日久,她本就不太正直的思維被更加扭曲,斬草除根成為她的第一想法。
過後,她便覺得心驚,自己才來修仙界數月,竟然就被同化至此。
她也不是聖母心,覺得殺人不對。
這個世界弱肉強食,有時候不殺人就得被人殺,比如她和祁壓。
但她絕對不可以為一點點猜疑、為防患於未然就去殺人,還是在對方什麼都沒做的情況下。
的確,對如今的他們來說,殺人是最簡單的手段,可人總要有點堅守,否則和嗜殺殘暴的野獸有什麼區別。
喬鶯並不會唾棄自己想殺人永絕後患的想法,君子論跡不論心,關鍵看她如何去做。
她收回手,堅定搖頭道:「這些只是我的猜測,是需要我們警惕的事。殺了祁壓之後,同時得罪青凌與妖族,已經是一大隱患,若再殺了魔族少主,這祭神禮怕是根本開始不了。」
岑韞玉看著自己又空掉的手背,不知為何,內心更空。
他沉默了片刻,笑道:「還是阿鶯考慮周全。只是恕我愚鈍,除了殺他,我不知還有什麼其他手段可以鉗制這位魔族少主。」
喬鶯摸著下巴思索片刻:「或許我們也可以從陸青鸞這方面下手。祁壓和陸青鸞相愛,封焱又……兩者的關係,歸根結底是情敵。情敵不在,對他更有好處才是。」
她忽然一笑,抬手揮去幾道靈力,轉瞬之間半空中便繪製出幾張陸青鸞的畫像,又合到一起,封為捲軸。
「少一個情敵,多一份心上人的愛,這個道理,封少主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懂。」
岑韞玉不禁莞爾:「阿鶯操控靈力還真是越發熟練了,靈力成畫。」
「雕蟲小技罷了。但用靈力直接作畫,總覺得這畫『死』的,沒什麼意思,也不如我用紙筆的精細。但送給封焱已是足夠,免費已經夠便宜他了,他還能挑三揀四不成?心上人的畫像,他頂禮膜拜即可。」
岑韞玉看著少女靈動又蔫壞的眉眼,笑意加深。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將人拉到懷裡。
喬鶯猝不及防,從一張椅子上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岑韞玉一手扶著她的腰身,一手撫摸著她的臉,眼神漫不經心落下,卻透著十足的侵略性。
喬鶯已經看出了他的意圖——索吻。
即便已經親吻過多次,喬鶯還是有些不自在,小小推搡了下:「做、做什麼?」
岑韞玉咬字輕而懶:「我只是覺得,阿鶯剛才有句話說得極為有意思。」
「什麼話?」
「愛情超越年齡、陣營、立場,甚至種族。」
「這句話怎麼了?」喬鶯眨了下眼,「在修仙界,不是很正常嗎?妖族和人族相戀,不是常有的事。陸青鸞和封焱也是超越了正魔兩道立場。」
「阿鶯認可?」岑韞玉指尖描摹著她的輪廓,冰涼刺骨,如蛇逡巡,「認為他們的愛情是正確的?」
「不說認可,但也不反對吧。」喬鶯老實道,「只要他們的愛情不影響旁人,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有什麼對錯。」
「那你我二人呢?」岑韞玉又問。
喬鶯一愣,張了張唇,有些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你……我?」
「對。」
喬鶯完全失聲。
不是,邪祟你什麼意思啊,你我?愛情?這能聯繫到一起嗎?
喬鶯心中萬馬奔騰,腦袋一片空白。
岑韞玉笑容純良:「你我是未來夫妻,難道不是愛情?我又不是三歲小兒,什麼都不懂。」
「可……」喬鶯結結巴巴。
可你是邪祟,無情無欲,連基本感情都不一定有,又怎麼會有愛情。
她沒說出來,但擰巴在一起的眉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岑韞玉追問:「難道未來我們沒有愛情?」
「怎麼可能,我們愛,愛得不行,特別特別愛。」
到此時此刻,喬鶯總算明白邪祟為何會突如其來問這個問題。
恐怕是因為他現在感受不到自己對她的愛意,對他們的關係產生懷疑了。
喬鶯絕不允許任何威脅自己小命的漏洞存在,但邪祟的心又不能控制,那就……親嘴吧。
她實在太怕他繼續質疑,索性堵住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