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峰,後山雪林。
陸青鸞站在和祁壓相會的那棵老松樹下,白衣如雪,墨發如瀑,清冷絕塵依舊。
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落在雪地上。
祁遮從林間走來,藏青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走到陸青鸞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就是陸青鸞?」
陸青鸞不卑不亢,微微頷首:「二殿下。」
「你說你有三弟的下落?」祁遮開門見山,「他在哪?」
陸青鸞沒有直接回答。
她看著他,目光沒有波瀾,聲音清冷如泉:「二殿下,如果我告訴你,祁師弟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你會怎麼做?」
祁遮的瞳孔微縮。
他盯著陸青鸞,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像不見底的海,暗流涌動。
祁遮和祁壓並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說實話,沒什麼深厚的兄弟情誼。
可祁壓畢竟是他三弟,是東海蛟龍族的三皇子。若他在人族修仙界遭遇不測,就是有人挑釁整個東海妖族。
而祁壓在人族修仙界出事,很可能在兩族之間引起一場軒然大波,重新兵戈相見也不是不可能。
「你可知你所說的干係重大,甚至可能影響人妖兩族如今的和平局面。」
「我知道,祁師弟對兩族關係至關重要。但我不能為了這些虛假關係,忽視祁師弟的安危。」
陸青鸞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他耳中,無比鄭重。
「我基本上可以確定祁師弟已經遭遇不測。實不相瞞,第一個發現祁師弟失聯的就是我。
我與他關係極好,我拿他當我的親弟弟看待,他也把我當親姐姐。
他原本約我這些天切磋修煉,可遲遲沒有回音,我給他傳信也沒有回應。實在古怪。」
「所以你就斷定他出事了?」
陸青鸞輕輕點頭:「我查過了,他最後一次公開出現,是在和夕照峰一個女弟子對決之後。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碧水峰說他閉關,可我問過他身邊的人,沒有人親眼看見他進密室。
況且祁師弟一向注重大局,青凌宗大禮在即,他應該能想到東海會派人來祝賀,不會於此時閉關。」
「他的本命靈燈並沒有滅。」
「是,他的本命靈燈沒有滅,他或許還活著。
可如果有人用強制手段囚禁了他,百般折磨他,只是留他一條命呢?
他雖然活著,卻受盡苦楚,活得生不如死。二殿下是祁師弟的親兄長,肯定無法忍受祁師弟陷於此種危境吧。」
祁遮沒有說話。
他並不在意祁壓會不會遭遇苦楚。
祁壓是王位得力的競爭者之一,他死,對祁遮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可是,祁壓就算死,也不能在人族地界死,還是被人族折磨致死。
他看著眼前的冰美人,眼底的暗涌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冷的、審視的光。
「你有證據嗎?」他問,「證明我三弟不是閉關,而是遭遇不測。」
「沒有。」陸青鸞搖頭,「但我有懷疑的對象。」
「誰?」
「喬鶯。」陸青鸞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她是祭神禮的領舞,通靈神玉選中的天命之女。祁師弟曾為了他的師妹水瀟瀟和她對決,但因為突然被魔修襲擊、經脈受損,不得不輸給了她。
他一直心有不甘,想找機會扳回一城。
我有勸他不要衝動,可他……」
陸青鸞頓了頓,嘆息繼續道:「他和我說過這件事沒多久,就疑似失蹤了。而那個喬鶯,安然無恙。祁師弟的失蹤,必定與她有所關係。」
祁遮沉默了片刻:「你是說兇手是喬鶯?有證據嗎?」
「我沒有證據,只是懷疑,合理懷疑。」
「二殿下可以不信。但如果你真的關心祁師弟,就應該去查一查。
當時祁師弟代替水師妹應下喬鶯的戰書,人盡皆知。
可在正式對決之前,祁師弟就被魔修偷襲了,輸給喬鶯。是不是有些太巧合了?」
陸青鸞看著他深藍色的眼睛,和祁壓相似,可一個漂亮清澈,一個深邃沉冷,又好像截然不同。
「就好像魔修故意幫著喬鶯似的。而如今,祁師弟又想找喬鶯再次對決一雪前恥,可又莫名其妙失蹤了。這其中當真沒有關聯嗎?二殿下您自己不妨想想。」
「你既然猜測這麼多,為何不稟告青凌宗長老,叫他們對那個喬鶯嚴刑審問?」
「不是我不願意,只是這事做得實在隱蔽,沒有一點證據。而且……」說到這裡,她面露猶豫,似乎不知該不該講。
祁遮皺眉,眉目更沉:「而且什麼?說,不然我絕不饒你。」
陸青鸞只能如實道:「二殿下實不相瞞,那個喬鶯身份實在特殊。她是千年難遇的生靈體質,受天道眷顧,更是兩月築基的絕頂天才,是青凌宗年輕一輩的翹楚。如今她還得神玉認可,是天命所選的領舞,長老們都對她期待甚高。此時若是質疑她與祁師弟的失蹤有關聯,我怕……」
「你怕他們會包庇這個兇徒?」
「不敢。長老們一向秉公行事,若喬師妹真是兇手,他們定會公正分明。只是祭神禮沒幾日了,這時候不便讓喬師妹出事。」
「我管她是什麼天命所選、天道眷顧,若她膽敢殘害我東海皇子,我絕不放過她。」
「事無定論,還需要二殿下親自調查,祁師弟的安危要緊。」陸青鸞建議中肯,似乎沒有任何對自己宗門和宗門師妹的偏頗之意。
祁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很久。
月光下,這張臉清冷絕艷,像冰雕的花。她的眼睛裡沒有淚水,沒有悲傷,也沒有任何擔憂。
只有一片平靜的、淡漠的、如冰封湖面的冷靜。
「你倒是沉著鎮定,也不偏不倚。」他的眼中帶上了幾分欣賞。
陸青鸞垂下眼睫:「我是修士。師父教導過我,修士不該被情緒左右,須得清正持重。但我關心祁師弟是真的。」
祁遮沒有接話。
他轉身,朝林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陸姑娘,多謝告知。我三弟的行蹤,我一定會徹查到底。」
陸青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松林深處,面無表情。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月光下,那雙手白得近乎透明,像冰雕的。
她握緊拳,又鬆開。
天瓊峰。
喬鶯趴在桌上,手裡拿著筆,紙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線條。
她盯著那些線條,腦子裡想的卻是別的事。
紅線引。禁書區。怎麼去?
怎麼瞞著邪祟、瞞著所有人進去?
線條雜亂,看得她眼睛發花,越發心煩。
喬鶯索性把臉埋進胳膊里,眼不見為淨。
身後傳來腳步聲。
岑韞玉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滿桌的廢紙,挑眉:「阿鶯在畫什麼?」
「沒什麼。」喬鶯把紙揉成一團,丟到一邊,「隨便畫畫。」
岑韞玉沒有追問。
他在她對面坐下,黑眸清淡:「祭神禮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喬鶯坐直身子,「衣裳明天就能做好,劍舞也練熟了。就等三天後了。」
岑韞玉看著她,目光幽深:「阿鶯緊張嗎?」
喬鶯想了想,誠實道:「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麼?」
「期待結束。」喬鶯托著腮,看著窗外的月亮,「等這件事結束了,我們就離開這裡。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也有可能,她能解開紅線引,成功從這位邪祟身邊溜之大吉,再也不用整日為小命提心弔膽。
當然,這句話,她不敢說出口。
岑韞玉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襯得他眉目有一種聖潔之意。
但因為五官過分精緻凌厲,又讓這份聖潔硬生生化成了凌峭寒意。
「好。」他說,「離開這裡。」
喬鶯彎了彎唇角,低下頭,繼續在紙上畫線條。
岑韞玉把目光從窗外收回,停駐在她身上,看了很久。
月光下,少女的側臉白皙如玉,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清淺的陰影。她握筆的姿勢很好看,筆尖在紙上遊走,沙沙作響。
他忽然開口:「阿鶯。」
「嗯?」喬鶯頭也不抬。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喬鶯的筆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畫:「沒有啊。夫君怎麼這麼問?」
「隨便問問。」岑韞玉說。
喬鶯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繼續畫。筆尖在紙上遊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夜蟲的低鳴。
岑韞玉沒有再說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始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祭神禮,就在三日後了。
三日後,就是他們離開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