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韞玉的目光重新回到祭壇上。
與此同時,一道劇烈的響動從台上傳來,有震懾山河、摧枯拉朽之勢。
以祭壇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外擴散,將靠近的弟子盡數掀翻。台下的弟子也被波及,東倒西歪,哀嚎遍野。
祭壇上的石板被氣浪掀飛,露出底下的泥土。
伴舞的弟子們被甩出數丈遠,口吐鮮血,爬不起來。祭壇周圍數十丈內,成了一片空蕩蕩的中空地帶。
喬鶯就懸空在地帶中央。
她手持驚晝,劍身上的青金色紋路光芒流淌,璀璨如星河。
裙擺在風中獵獵飛揚,金線繡的蓮花在光下流轉。
飛仙髻散了一半,幾縷碎發垂落在臉側,襯得她的臉更加小巧。額心的青金色寶石熠熠生輝,眉心一道金印若隱若現。
她神情冷漠,蜜糖色的杏眸里沒有一絲溫度。
煌煌天威從她身上傾瀉而下,令人不敢直視。
而她腳下,是一堆廢鐵殘片。
銀白色的碎片散落在泥土裡,依稀能看出青凌劍本來的模樣——劍柄上的紋路,劍身上的銘文,還有那根斷裂的劍格。
整座太華峰死寂如墳。
青凌神劍,碎了。
供奉萬年的鎮宗之劍,八大奇劍之首,上古神魔時代遺落的神物,碎了。
碎在一個築基期小弟子手裡。
高台上被掀翻的七位長老艱難爬起來,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震驚青凌劍被毀,還是該震驚身邊這個強到逆天的少年。
白玉蕭捂著胸口,嘴角掛著血絲,看著岑韞玉的眼神滿是不可置信。
一個三靈根練氣期,怎麼可能?
水雲間從地上爬起來,衣袍沾滿灰塵,頭髮散亂,狼狽不堪。
蘇問心的白須被劍氣削去一截,但沒有什麼大礙。
周濟的胖臉煞白,嘴角滲血。
唯有岑韞玉愉快彎眸,傳音給喬鶯:「阿鶯,你做到了。從此,你的驚晝不再是仿製品。」
喬鶯回過神,臉上的冷漠如潮水褪去,眉間金印也隨之隱去。
她環顧四周狼藉,一眼就看見了高台之上的情形,意識到邪祟已經出手。
秦厲被血線吊在半空中,遍體鱗傷,鮮血淋漓;白玉蕭靠坐在石柱下,嘴角掛血。
水雲間、蘇問心、周濟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江晏臨白衣染塵,銀髮散亂,銀灰色的眼眸里滿是複雜。
唯有魏紫衣一人,還算是體面,沒有什麼傷痕。
岑韞玉從高台上飛身掠下,落在祭壇中央。
他走向喬鶯,黑衣紅衫在風中獵獵,馬尾和髮帶在身後飄揚。
濃墨重彩,像是一副工筆勾勒的畫。
岑韞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喬鶯頓了下,還是將手放進他掌心。
兩人並肩懸浮在祭壇上空,衣袂飄飄,一黑一橙,一冷一暖,無比登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驚恐,困惑,憤怒,悲傷,各種情緒交織。
有人試圖靠近祭壇,可剛踏入那片中空地帶,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翻。
那是岑韞玉的威壓,化神期都無法抗衡的存在,更遑論普通弟子。
他們只能遠遠站著,仰望著那兩個人,像仰望兩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岑韞玉指尖的血線依舊束縛著秦厲。
秦厲感知到自己的修為在一絲絲被抽離,像沙子從指縫中漏走。
他的臉色從煞白變成灰白,嘴唇哆嗦著,聲音嘶啞:「你們到底是誰?你們要做什麼?」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疑問。
另外六位長老和在場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答案。
被通靈神玉親自認可的天命之女,毀了青凌宗供奉萬年的神劍。
而她的夫君,一個三靈根練氣期,輕而易舉掀翻了所有長老,包括化神期的江晏臨。
這太荒謬了,荒謬得像一場夢。
是青凌宗集體在做夢嗎?
喬鶯又一次感受到什麼是萬眾矚目。
上一次打敗祁壓,這一次大鬧青凌宗祭神禮。
上一次是正經的弟子身份,這一次是站在對立陣營的反派。
潛伏百日,就為此時。
岑韞玉攬著少女纖細的腰身,感受底下螻蟻們驚慌恐懼的眼神,心情更加愉快。
數百年前,他曾做過一模一樣的事——在祭神禮上殺秦厲,毀青凌。
只是那時他以夙夜也沒能毀了青凌劍,更是獨自一人,無趣又乏味。
而今和他的小鳥一起,看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驚慌失措,怎一個暢快了得。
他不動聲色地將少女摟得更緊。
喬鶯此刻也清楚當反派有多爽,威風十足,氣勢十足。
雖然缺了大德,但真的太爽了。
原諒她沒什麼道德底線,也沒什麼良心。
再說,他們只是耍耍威風,又沒有殘害無辜。
她看向本場於邪祟而言最該千刀萬剮的人——秦厲。
中年男人被血線吊在半空中,衣袍破碎,遍體鱗傷,像一隻被釘在牆上的灰蛾,掙扎不得,任人宰割。
既然要演反派,當然要做足氣勢。
她嬌聲笑起來,笑聲又尖又利,迴蕩在太華山中。
台下,魏紫衣和喬鶯的一眾師兄師姐都難以相信,發出這種邪惡笑聲的,居然是他們可愛乖巧、甜美可人、貼心溫柔的徒弟/師妹。
趙琦攥緊劍柄,陶燭眼眶通紅,謝奚面色慘白,秦千語捂住嘴,溫柔眉心擰起。
聞人溯站在魏紫衣身後,面無表情,可手在微微發抖。
沒人比他更清楚,魏紫衣有多看重喬鶯。
翟辛抱著奇岳,狗狗眼裡的光碎了:「小鶯,怎麼會……」
錢鐸撿起地上的扇子,握在手裡,呼吸急促。
岑韞玉清楚他的小鳥又要誇張表演,眼眸弧度更彎,由著她發揮。
喬鶯心知肚明,她從一開始就和邪祟綁定,是反派同夥,和所有正道註定勢不兩立。
人這一生分分合合,緣起緣滅,有些人註定會一直在一起,有些人只會是生命里的一段過客。
她無法對得起所有人,只能儘量做到不辜負自己。
從始至終,她只有一個信念——活下去。
任何人,任何事,任何關係,任何感情,都沒有她活下去重要。
她止住笑,深吸一口氣,大聲道:「既然你們誠心誠意地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們。我們身份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