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喬鶯故意拖長了聲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台下弟子們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待最終答案。
他們都十分好奇這對實力逆天的夫婦究竟是何來歷?
是魔修,還是什麼?
卻聽到:
「我們其實沒什麼身份,無論你們信不信,我們的確沒有!」
擲地有聲的一句。
所有人:「……」有一種既震驚又荒誕的感覺。
鋪墊半天,你就說這?
騙鬼呢吧!
喬鶯也不想在這種嚴肅威嚇的場合玩搞笑,但她沒有辦法。
話到嘴邊才想起來,邪祟沒告訴她可不可以曝光身份,只能急中生智耍個機靈。
她轉頭看向岑韞玉,眼神詢問。
岑韞玉低低笑了一聲,轉而看向已經被折磨得不人不鬼的秦厲,玩味道:「秦長老當真不記得我了?我可是你拿青凌神劍親手所殺之人。這才過了幾個月,你竟對我一點也沒有印象,真令我傷心。」
「你究竟是誰?」秦厲皺眉,深深看著少年雪白昳麗的面容。
在觸及那對深黑幽冷的眼珠時,一張遍布黑色紋路的詭異面容與面前這張臉重合。
以青凌劍所殺之人?
那個少年——
他脫口而出:「你是那個岑姓少年!你是邪祟!預言中會滅世的邪祟!」
「邪祟」二字一出,場上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無論是長老還是台下的弟子,都難以置信。
白玉蕭吐了一口血,聲音嘶啞:「怎麼可能?邪祟不是已經被七大宗門聯手殺了嗎?秦厲,究竟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秦厲驚恐萬分,「當時我的確和另外六大宗的元嬰長老,以青凌劍的劍印為祭,聯手殺了摘星閣歸墟長老所預言的岑姓凡人少年,還用陰年陰月陰時的未出閣少女封印了他的屍身,不會有誤。怎麼會……」
岑韞玉笑吟吟道:「還得多謝你們修仙界正道的七大宗門,以『殺』解除了我體內的封印,讓我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變成了真正的邪祟。」
什麼?
他們竟是給邪祟做了嫁衣?
不但沒有殺了邪祟、解除滅世之禍,居然還成了幫凶?
白玉蕭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一口血湧上喉頭,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信有如此荒唐之事,可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水雲間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一切都完了。
蘇問心閉上眼睛,白須在風中輕顫。
周濟癱坐在地上,臉上的肉都在抖。
岑韞玉繼續火上澆油:「也是,你們不記得我也正常。未解除封印時,我是個瘦弱又醜陋的病秧子,臉上都是黑色咒印。」
「還有我那好父親,對外根本不願意承認我是他兒子,說我不配『韞玉』二字,不過是塊劣石。你們自然也不知我真實姓名。」
「不過,於你們修仙界而言,也無需知曉我的樣貌、姓名,只要能殺了我這位預言中的滅世邪祟就可。」
「對了,還得多虧你們叮囑我那好父親,以陰年陰月陰時的少女活祭,不然我也不能復活,更得了一個生靈體質、天命之女的好娘子。」
岑韞玉每說一句,白玉蕭幾人的臉就黑上一分。
喬鶯在一旁咂舌。
邪祟還真是字字如刀,刀刀往人家痛處戳。
她總算知道岑韞玉為何既不隱姓埋名、也不隱藏長相,就大張旗鼓出現在青凌宗,卻沒有人懷疑了。
原以為是劇情大神在發力,沒想到有這層原因。
劣石。韞玉。
都是石頭,卻是天壤之別。
她曾經反反覆覆研究邪祟的片段,也不知還有這段過往。
「阿鶯,是不是啊?」少年戲謔慵懶的嗓音貼著她耳根響起。
喬鶯回神。
她哪裡敢說一個「不」,忙不迭配合道:「當然。真是感謝諸位,讓我與夫君相遇,才有了今日,我夫婦二人一同殺上青凌,為他當日身死報仇雪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們不必擔心,我二人雖然不是好人,可也不會像某些人恃強凌弱,打著弱肉強食的旗號濫殺無辜。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只毀青凌一劍,只殺秦厲一人。
從此之後,我們恩怨兩消。」
「荒唐,如何能恩怨兩消!」白玉蕭厲聲反駁。
這位掌門不再似往日溫和,嘴角掛著血絲,聲音嘶啞而字字如鐵。
「喬鶯,你毀我開山神劍,你夫君又要殺我宗長老,恩怨如何能消?從此以後,我青凌宗只會與你夫婦二人不死不休。」
他捂住胸口,劇烈喘了幾口氣,目光猩紅:「喬鶯,自從你來青凌宗,宗門與你師父也算待你不薄,你如此背信棄義,怎還有顏面存活於世?」
喬鶯微怔,下意識看向魏紫衣。
紫衣美人站在高台上,衣袍被風吹起,髮髻散亂,臉上淚痕未乾。
她看著喬鶯,那雙總是冷艷含笑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黯淡。
師父沒有恨她,師父只是在傷心,在困惑。
喬鶯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恢復冷靜:「我知曉我對不起師父,對不起善待我的師兄師姐,也對不起信任我的好友們,我欺騙了你們。
但,我不覺得我背信棄義。
我從始至終不想害任何一個無辜之人,並從始至終,我都時刻謹記我是為給夫君報仇才來到青凌。
因果不可顛倒,毀青凌,殺秦厲,我們勢在必得,絕不退讓。
於情於義上,我確有虧欠,但我絕不後悔。來日,若有機會,我自當償還往日情誼。」
「說得倒是好聽。」水雲間冷笑,「你若真要償還情誼,不如自戕於此,向你師父謝罪如何?」
喬鶯才不會落入道德枷鎖,冷笑回之:「我為何要自戕?情誼是一回事,我的性命又是另一回事。我會償還,但不代表我會以性命償還。區區一把劍,還不值得我賠一條命。」
她想起什麼,笑容忽變得灼妍奪目:「對了,水長老,你還沒有找到祁壓師兄的下落吧?」
水雲間瞳孔收縮,有所猜測:「是你乾的對不對?祁壓失蹤果真與你有關!」
喬鶯掃了一眼客席上的祁遮,露出一口白牙:「你們當然找不到祁壓的下落,因為他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間了。他是我親手殺的,他的碧水劍,也是我親手毀的。」
「什麼?」水雲間又驚又怒,「怎麼可能?」
「如何不可能呢。」喬鶯抬起驚晝,似在欣賞自己的愛劍,「我連青凌劍都能毀,何況一小小的碧水?不過是奇劍,又不是真正的神劍。」
她話鋒又是一轉:「不過,你們也別想藉此聲討我。是祁壓殺我在先,他的心上人因我失去領舞之位,他要殺我為心上人讓位,被我反殺是他罪有應得。」
祁遮一動不動,墨藍色的眼眸沉沉,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陸青鸞站在高台邊緣,捏緊掌心,面色如土。
水雲間似乎被氣到了,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提劍就要衝來。
可她剛邁出一步,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再次擊翻。
頃刻間,所有人都被一種強悍的力量壓制,根本使不出一點力量。
是邪祟的手筆。
化神期的江晏臨,在他的威壓下也沒有反抗之力。
江晏臨固執地看向喬鶯,看著他魂牽夢縈百年的神女,不解發問:「你毀青凌劍我能理解,可他是邪祟,你怎麼能與他同流合污?」
喬鶯莫名其妙。
什麼同流合污?
他們是一夥的,不和他,難道和你嗎?
很好,又是一個向邪祟表明忠心的好機會,得來全不費工夫。
喬鶯清了清嗓子,大聲表明態度:「我們是夫妻,夫妻一體,有什麼問題?」
她略微停頓,繼續道:「我知道,此事之後,你們定要討伐我們,想將我們碎屍萬段。
我們也不怕,不然也不會光明正大承認身份。
但我今天要先戳穿你們替天行道的遮羞布——
是你們忌憚虛無縹緲的預言,殘忍殺害我無辜的夫君在先。當時他沒有力量,不過是個普通凡人少年,任你們這些強大的修士宰割。
是你們親手破除我夫君身上封印,讓我夫君擁有滅世之力,不然我和他今日也不會站在這裡。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今日種種皆是你們咎由自取。而我們,不過是一報還一報而已。」
少女聲音的鏗鏘有力,響徹整座太華峰。
岑韞玉笑意加深,忍不住握住喬鶯的手,長指穿過她的指縫,合攏,嚴絲合縫。
喬鶯側眸看向他。
少年彎著幽艷的桃花眼,黑瞳瑰麗攝魂,裡面的柔光似乎能溺斃一個人。
她剛要說什麼,岑韞玉卻以手捂住她的眼睛。
在她視覺完全消失時,他的另一隻手隨意一揮。
嘭的一聲,秦厲渾身筋脈炸裂,鮮血四濺,暴斃於半空中。
那雙還睜著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不甘。
屍體從半空中墜落,重重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很多人都看不下去,別過臉。
喬鶯的睫毛在他掌心顫抖,已猜到發生了什麼。
「阿鶯,該走了。」少年的聲音響起。
喬鶯點了點頭。
岑韞玉攬住她的腰,兩人御劍而起,消失在雲層之中。
青凌風波,暫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