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令禎先上了船,喬鶯跟在她後面。小船晃晃悠悠,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漣漪。
湖水的顏色很深,深到發黑,看不見底,偶爾有幾尾錦鯉從船邊游過,紅白相間,在水下拖著長長的影子。
亭子越來越近,喬鶯看見亭中有一個人,坐在石桌旁,低著頭,似乎在看什麼。
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灰白色的,質樸無華,瞧著連外門弟子的裝束都不如。
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幾縷碎發垂落在臉側,襯得那張臉更加清癯瘦削。
小船靠岸,武令禎先跳上去,喬鶯跟在後面。
亭中的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儒雅的臉。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鬢角有幾縷白髮,眼角的細紋在笑起來時深深淺淺地漾開。
溫和、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儒雅。
喬鶯的心裡微微一動。
這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元嬰期的大修士,更像一個在山間隱居的教書先生。
石桌上擺著一副棋盤,黑白子錯落有致。
旁邊放著一根釣竿,魚線垂入湖中,浮漂一動不動。
茶壺裡的茶已經涼了,茶湯的顏色很深,像是泡了太久。
「令禎來了。」黃觀潮的聲音很溫和,像山間的溪水,不急不慢。他目光轉向喬鶯,「這位是?」
武令禎行禮,笑容乖巧:「黃師叔,這是瑤光門重華師叔的親傳弟子白心由。心由最近在煉器上遇到了些瓶頸,想向您請教銘紋刻陣之術。我怕她一個人來冒昧,就陪她一起來了。」
喬鶯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弟子白心由,冒昧打擾黃師叔,還請師叔見諒。」
黃觀潮擺了擺手,笑道:「無妨。我平日裡也無事,有年輕人來說說話,倒也不錯。」他指了指石桌旁的石凳,「坐吧。」
喬鶯和武令禎在石凳上坐下。
黃觀潮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湯顏色很深,入口微苦,回味卻有一絲甘甜。
「銘紋刻陣,是煉器中最難的一環。」黃觀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陣法千變萬化,同一個陣法,刻在不同的器物上,效果也大相逕庭。你師父重華在這方面造詣極高,他沒指點你?」
喬鶯垂眸,態度恭順:「師父在閉關,弟子不敢打擾。」
黃觀潮點了點頭,放下茶杯:「那你先說說,你遇到了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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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鶯把早就準備好的問題一一拋出,都是白心由在煉器中遇到的真正瓶頸——
如何在不同材質的器物上布設同一種陣法,如何讓多個陣法在同一個器物上疊加卻不互相干擾,如何將陣法紋路與器物的形制融為一體。
黃觀潮聽得很認真,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很細緻。
他講陣法的原理,講紋路的走向,講靈力的流轉路徑,講不同材質對陣法的影響。
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流水淌過石頭,讓人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喬鶯一邊聽一邊在心裡記。
他講的這些,不是技巧,不是經驗,而是一種更深的理解。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如果不是傀儡案的幕後黑手,她真的會很喜歡聽他講課。
「黃師叔講解得真是透徹。」喬鶯由衷道,「弟子受益匪淺。」
黃觀潮笑了笑:「你天賦很好,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
他頓了頓:「你師父收了個好徒弟。」
喬鶯謙遜地低下頭。
武令禎在旁邊插嘴:「心由可是我們北宸宗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幾個之一,黃師叔您可別小看她。」
黃觀潮笑著搖頭:「我哪裡小看她了。我這是在誇她。」
三人又聊了幾句,喬鶯站起身,再次行禮:「多謝黃師叔指點,弟子今日受益匪淺。不敢再叨擾師叔,弟子先告辭了。」
武令禎也跟著站起來。黃觀潮點了點頭:「去吧。以後若有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
喬鶯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回過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
「黃師叔,弟子還有一事請教。」
黃觀潮看著她,神態平和:「你說。」
「煉器是在器物上銘文刻陣,器物是人也一樣嗎?」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武令禎愣了一下,看向喬鶯,眉頭微微皺起。
黃觀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種溫和的、波瀾不驚的神情。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
「白師侄這個話問得有意思。」他笑了笑,「以人為器,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法宗明令禁止,無人能犯。」
喬鶯點頭:「弟子明白了。多謝師叔解惑。」
她轉身,和武令禎一起上了小船。
小船晃晃悠悠地離開湖心亭,亭子越來越遠,銅鈴的聲音被風吹散。
喬鶯回頭看了一眼。
黃觀潮還坐在亭子裡,面前是那副沒有下完的棋。
他低著頭,看著棋盤,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
他又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空位,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聽什麼人說話。
武令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自從師叔的妻子過世,他一直把自己困在這個亭子裡,幻想他妻子還在。」
喬鶯收回目光,聲音很輕:「說不定,他妻子真的還在呢。」
武令禎沒聽清:「你說什麼?」
喬鶯笑了笑:「沒什麼。走吧。」
兩人回到瑤光門,武令禎去了天璣門,喬鶯獨自回到白心由的院子。
岑韞玉還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書,見她進來,抬了抬眼皮。
「如何?」
喬鶯把籠子從儲物袋裡拿出來,把白心由薅出來。
白心由變回人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黃觀潮妻子的屍首保存在哪裡?」喬鶯開門見山。
白心由沉默了片刻:「玉衡門湖地下有一個萬年寒冰洞。」
喬鶯點頭,把白心由變回小白鼠,塞回籠子,收進儲物袋。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橘紅色的光灑在院子裡,將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晚就去寒冰洞。」她說。
岑韞玉放下書,站起身,走到她身後。他的手臂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聲音悶悶的。
「阿鶯好無情,當真不給我一點機會?」
喬鶯愣了一下:「什麼機會?」
他的指尖在她腰間輕輕摩挲,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喬鶯反應過來,耳根一紅,轉身面對他。
「岑韞玉,我們說正事呢。」
「這也是正事。」少年的桃花眼彎著柔軟的弧度,黑眸里映著她的臉,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阿鶯白天查案,晚上還要查案,什麼時候才能陪陪我?」
喬鶯看著他幽光浮動的烏瞳,又好氣又好笑。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回來任你處置行了吧。」她貼著他的唇,破罐子破摔。
岑韞玉的眸色深了幾分。
他沒有追吻,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箍在懷裡。
「阿鶯說的。」
「我說的。」
「不許反悔。」
「不反悔。」
岑韞玉彎了彎唇角,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輕吻,然後鬆開手。
「那就去吧。」他心情愉快,用一種無可奈何的語氣說,「誰讓我是阿鶯最愛的夫君呢。」
喬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