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游進洞口才發現,只一門之隔,裡面卻是完全乾燥的。
洞口處有一層透明的薄膜,光圈穿過薄膜時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像氣泡一樣破裂,湖水被擋在了外面。
甬道里的溫度比外面低了很多,呼出的氣立刻凝結成白霧。四壁是厚厚的冰層,冰面光滑如鏡,映著他們模糊的身影。
喬鶯用仙女棒照明,白光將甬道照得如同白晝。
她走在前面,岑韞玉跟在後面,兩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中迴蕩,一輕一重。
甬道很長,彎彎曲曲,他們沿著甬道一直往裡走,拐了好幾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冰室出現在面前,冰室穹頂高聳,看不清頂部。四壁都是萬年寒冰,冰面光滑如鏡,映著他們兩個人的影子。
冰室中央停放著一具冰棺,棺身透明,能看見裡面躺著一個紅衣女子。
兩人對視一眼,走過去。
女子面容恬靜,像是在熟睡。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紅潤,不像是死人,更像是睡著了。
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彎彎的,像是隨時會睜開眼,對來人笑一下。
她的頭上戴著赤金鳳冠,鳳尾從髮髻一直垂到肩側,金絲細密,嵌著紅色的寶石。
身上穿著大紅色的嫁衣,裙擺鋪開,像一朵盛放的花。嫁衣上繡著金線的鳳凰,鳳凰的尾羽從腰間一直拖到裙角。
她的臉上、頸側、手背上,開滿了細小的紅花。
比血顏色更深幾分的暗紅,紅得妖冶。
那些花從皮膚里長出來,花瓣薄如蟬翼,在白光照耀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花的根部深深扎入皮膚,像一根根細密的血管,將女子的生命力一點點抽走。
喬鶯站在冰棺前,看著那張恬靜的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女人已經死了幾百年,可她的屍身保存完好,衣衫整潔,髮髻精緻,可見保存之人有多用心。
「阿鶯來確定她的屍體,是想確認她有沒有死,從而確認黃觀潮有沒有犯案動機?」
喬鶯卻搖頭:「不是。我已經確定黃觀潮是幾位長老之中最有犯案動機的那人。我想來確認屍體,只是為了確定傀儡是不是和這具屍體放在一起。如果是,我就能確認黃觀潮是不是真兇。」
她環顧四周,冰室很大,空蕩蕩的只有這一具冰棺。
「但我好像想錯了,傀儡不在這裡。」
岑韞玉看著她揪在一起的臉蛋,笑道:「傀儡不在這裡,也不代表黃觀潮不是真兇。殺了就是。」
喬鶯卻說:「疑罪從無。只要沒有證據,他就不是兇手,就不能殺。這個修仙界真的是……」
她忽然看向邪祟的眼睛:「岑韞玉,任何一條性命都是很寶貴的,無論凡人還是修士,不到萬不得已,就不該殺人。尤其不能因為自己的猜疑就去殺人。」
喬鶯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居然敢訓斥邪祟,話一說出口,就有些後悔。
少年黑眸沉沉,面無表情,似乎有些生氣。
「啊,不過你說的也有——」她扯出一個假笑,正要找補。
岑韞玉卻道:「阿鶯說得對,這世間任何一條性命都是很寶貴的,不到萬不得已,就不該殺。」
喬鶯愣了下,沒想到邪祟會認同她的話。
原著中他的行為邏輯可是——能殺則殺,世間萬物於他來說皆是螻蟻,沒有動手只不過是不屑一顧。
而如今,竟然從他嘴裡聽到「生命寶貴」四個字。
她用力扯了下自己的臉:「嘶,好疼。」
岑韞玉好笑道:「阿鶯這是在做什麼?」
喬鶯剛準備說「看看是不是在做夢」,餘光瞥見什麼,瞳孔遽然一縮。
「岑韞玉,小心!」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等喬鶯回過神,她已經擋在了岑韞玉身後。
冰棺中的紅衣女子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那雙眼睛灰白色,渾濁不清,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光。
她張開了嘴,嘴唇向兩邊裂開,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牙齒上沾著黑色的液體,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
她咬在了喬鶯的肩膀上。
「啊——」喬鶯慘叫一聲。
一向反應敏銳的邪祟渾身僵住,略有些呆滯地看著冰棺里本該死去的女人活了過來,咬在了他的小鳥身上。
不對,原本她應該咬的是他,是喬鶯替他擋了一下。
「找死。」
岑韞玉眼底紅光湧出,抬手扼住女人的脖頸。
他的手指修長蒼白,扣在她脖子上,用力一折。
咔嚓一聲,女人的頭顱被連骨帶肉硬生生扯斷,黑色的液體從斷裂的脖頸處噴涌而出,濺在冰棺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無頭的屍身晃了晃,轟然倒在冰棺中,四肢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喬鶯只看見眼前紅色閃過,眼睛忽然被遮住。
再睜開眼時,她已經到了岑韞玉懷裡。
少年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遮著她的眼睛,帶她遠離冰棺。
不遠處是女人人首分離的屍體,黑色的液體流了一地。
「阿鶯,別怕,我替你療傷。」岑韞玉的聲音里摻著難以言說的顫抖。
喬鶯疼得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心深究。
她舔了舔蒼白的嘴唇:「所以,黃觀潮的妻子根本沒有死?黃觀潮當初根本沒有殺她,她只是沉睡了?那麼,傀儡的事情就可能不是他幹的。」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查案。」岑韞玉有些咬牙切齒。
少女肩膀上的傷口深可見骨,周圍的衣料被鮮血浸透了,皮肉潰爛發紫,從傷口處蔓延出細密的黑色紋路,像蛛網一樣向四周擴散。
觸目驚心。
喬鶯故作輕鬆笑了笑:「不想這些,我會更疼。不如轉移一下注意力。」
岑韞玉沒有說話,往她的傷口灌注靈力。
他的靈力陰寒,像冰水流入她的經脈,所過之處疼痛減輕了幾分,那些黑色的紋路在靈力的壓制下停止了擴散。
岑韞玉看著她的皮肉一點一點修復,生來第一次慶幸自己是邪祟,擁有強大的力量。
「你為何要為我擋?這東西傷不到我。」
喬鶯其實自己也不清楚,當時就是身體下意識做的反應。
她自己也奇怪,以她明哲保身、深思熟慮的個性,不該做出這等「捨己為人」的事情。
她敷衍笑了笑:「沒想那麼多。」
「那不知道用劍?」岑韞玉語氣很重,表情也很兇。
喬鶯第一次見面他要殺自己時,都沒有這麼凶過。
「當時來不及了嘛,再說,我也不確定你是不是能躲過。」
不知為何,明明是她救了他,她自己卻有點心虛。
喬鶯莫名不敢看那雙幽冷的桃花眸,慢慢低下頭,瓮聲瓮氣:「我也是為了救你好吧,岑韞玉,不該感激我嗎?」
「我不需要你救。」少年的態度堪稱冷硬。
「岑韞玉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喬鶯一聽這話也來了點脾氣,梗起脖子。
「我知道我剛才有點魯莽,但事發緊急,我也沒有想那麼多。早知道你這麼不領情,我還真不救你了。」
她別過臉去,不想再看他,生氣上頭,一時間都忘了邪祟的身份。
岑韞玉輕嗤一聲:「我寧可咬你的是我。」
「什麼東西。」喬鶯扭過頭,眉心深擰,「你還真想咬我。」
「阿鶯,你自己看看吧。」他拿下覆蓋在她傷口上的手。
此時皮肉已經光潔如初,黑色的紋路也消失了,可傷口周圍卻開出了細小的暗紅色花朵。
花瓣薄如蟬翼,從皮膚里長出來,花蕊是黑色的,和冰棺中那個女人身上的一模一樣。
「靠。」喬鶯沒忍住爆了句粗口,「這是……艷骨毒?」
「這種毒只對女人有效。」岑韞玉扶著她站起身,冷冷地看向那具已經人首分離的屍體。
挫骨揚灰也不為過。
「那女人應該早已經死了,至少三魂七魄早已離體,屍體被用特殊秘法保留,一直不腐,但也保留了艷骨毒的特性。她若咬的是我,不會有事的。可她偏偏咬了阿鶯。」
「啊,所以我被傳染了。」喬鶯癟著嘴,苦大仇深,「早知道我不救你了。我不會變成和她一樣,渾身都開滿了花,失去神智,成為一個只知道殺戮的怪物吧。」
她淚眼婆娑仰頭:「岑韞玉,我可是你未來最親愛的妻子,你一定會救我吧?對不對?你一定要救我啊。岑韞玉,你不能放棄我啊,我可還和你綁著紅線引呢。」
眉毛皺成毛毛蟲,嘴巴癟癟的,哭起來的小模樣,不要太可憐。
岑韞玉卻笑得薄涼:「紅線引有主客之分。主者死,客者即死。客者死,紅線引自動解除,對主者沒有影響。」
喬鶯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看著他戲謔不羈、漫不經心的黑眸,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如墜冰窖。
果然,她對邪祟來說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死了就死了。
邪祟就是如原著中所說,無心無情,根本不可能喜歡她。
不過都是她的臆想,幻想,痴心妄想。
清醒之後,喬鶯扭頭就走。
岑韞玉卻用力抓住她的手,悠悠出聲:「所以,阿鶯是主,我是客。若阿鶯死了,我也活不了。」
喬鶯難以置信扭頭:「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