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觀潮的青銅鈴油紙傘急速旋轉起來。
傘面張開,青銅色的傘面上刻滿密密麻麻的法印,紋路層層疊疊,像樹的年輪。
銅鈴在傘骨上劇烈晃動,發出刺耳的叮噹聲。
那聲音不像是鈴鐺,更像是無數隻蚊蟲在耳邊嗡鳴,鑽入耳中,直刺腦髓。
喬鶯感覺到一陣眩暈,眼前的畫面開始扭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撕扯她的神識。
她咬緊牙關,靈力在經脈中奔涌,將那股侵入的力量逼退。
岑韞玉站在她身前,一動不動。
那些鈴音對他來說像是清風過耳,沒有任何影響。
岑韞玉也撐開傘。
黑底紅紋的傘面張開,緩緩旋轉。傘面上沒有法印,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點綴著如花瓣的紅紋。
可就是這把看似普通的傘,將黃觀潮的銅鈴音波盡數擋下。
音波撞上傘面,像水撞上岩石,四散飛濺,無法前進分毫。
岑韞玉沒有用劍。他一手撐傘,一手持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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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將傘向前輕輕一推,傘的邊緣擦過黃觀潮的油紙傘。青銅色的傘面裂開一道口子,從傘頂一直裂到傘柄。
法印碎裂,銅鈴落地,叮叮噹噹滾了一地。傘骨斷裂,傘面撕裂,油紙傘碎成兩半,從黃觀潮手中滑落。
黃觀潮不可置信地看著地上的碎片。
這把傘是他耗費數百年心血煉製的高階法器,傘面上的法印是他親自刻下的,每一個紋路都傾注了他的心血。
可在對面那把傘面前,它就像紙糊一樣,不堪一擊。
他抬頭看向岑韞玉。少年站在月光下,白衣金火紋路,一手撐傘,一手執劍,姿態閒適,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他的衣袍上沒有沾一滴血,髮絲沒有亂一縷,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喬鶯站在一旁觀摩戰局,邊看邊說:「傘和傘的對決,你也別說我們用劍的不講武德。正好瞧瞧到底是北宸法宗的高階法器厲害,還是我夫君的劍鞘厲害。」
只是她說著,突然感到自己身上有點癢,撓了撓手背。
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幾朵暗紅色的花從皮膚里鑽出來,花瓣薄如蟬翼,花蕊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妖冶的光澤。
手背上的皮膚白皙如玉,襯得那幾朵花紅得刺目,像是雪地里綻開的血。
她看了一眼,握了握拳,繼續說:「什麼叫侮辱你們的感情?真正玷污你們感情的難道不是你自己嗎?
你殘殺幾十條無辜性命,復活你妻一人。
說好聽你是為愛瘋魔,說難聽你就是自私自利,還美其名曰打著真愛旗號。
怎麼,你和你妻是真愛,是神仙眷侶,其他人就活該為你們的愛情付出生命嗎?
那些死去的男人,就沒有自己的愛妻?
死去的女人,難道不是別人的心上人?
還是你覺得,就你們的感情高貴,無辜者的性命都得為你們的感情讓步?
什麼狗屁道理!」
「那些普通平凡的弟子,怎麼抵得過我妻一人的性命!」黃觀潮已經被岑韞玉的攻擊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只能操控幾具傀儡復活,一起圍攻岑韞玉。
但還是沒有占據任何上風。
他強撐道:「只要能復活我妻,殺盡天下人又如何。你們也是夫妻關係吧,我不信,若你們也是真愛,面臨我這種情況不會如此——」
岑韞玉一個反手,將他手裡只剩下光禿禿傘柄的殘骸挑開,另一把劍架在他脖子上。
黃觀潮趴在地上苟延殘喘,嘴角流著血,仰頭看向少年,眼神固執。
「若你的妻也出事,你難道不會窮盡一切手段復活她嗎?」
「會。」岑韞玉不假思索。
黃觀潮瘋癲大笑:「看吧,你也會。所以你們有什麼資格指責我——」
他猛然吐出一口鮮血。
喬鶯從暗處走過來,居高臨下睨著他:「窮盡一切手段也不代表可以濫殺無辜。腳踏無數條無辜性命去復活一個人,若我是你妻,我寧願在黃泉府腐爛發臭,也絕不復活。」
黃觀潮冷笑連連:「小姑娘,你還真是仁心。可你夫君——」
「我娘子所說,就是我心中所想。」岑韞玉打斷她,桃花眼弧度柔軟,「我知我娘子之心,就絕不會違背她。不會傷害一條無辜者的性命。」
幾句話,擲地有聲。
喬鶯怔住,扭頭看向岑韞玉。
少年垂著眼睫,側臉在月光下越發清艷昳麗。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也看過來,黑瞳暈著一層淺淺柔光,瑰麗蠱惑,眼底的情緒卻令她捉摸不清。
邪祟怎麼會……
黃觀潮手撐著地面:「那你不想復活她嗎?也是,你沒有面臨我這種情況,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忽然看見了喬鶯手面上妖冶的暗紅色花朵,笑得越發瘋狂:「哈哈哈哈,你們果然去了我的寒冰洞,還中了艷骨毒。太好了,太好了。我倒要看看,你今後如何做!」
岑韞玉勾唇,手中劍又往前遞了兩分:「不好意思,你親眼看不見了。」
「但我現在可以大發慈悲地告訴你,我會找到一切辦法解我娘子身上之毒。
若她身死,我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復活她,哪怕殺至黃泉碧落。
但,絕不會像你一樣,用萬千條無辜者的性命換她一個人。」
殺人如麻,曾視天下為草芥、為螻蟻的邪祟,頭一次敬畏生命。
因為他知道,神女愛芸芸眾生。
殺無辜眾生,與親手殺神女無異。
他可以與天下為敵,卻唯獨不能接受與神女站在對立面。
神女只能是他的,絕對不可以離開他——無論是身,還是心。
喬鶯大為震撼,沒想到能從邪祟口中聽到這種話。
這種,珍惜生命的話。
眼前這個真的是反派,而不是什麼「正道的光」嗎?
等等,她是不是穿的不會是什麼魔改同人文吧?
岑韞玉劍鋒一側,黃觀潮的脖頸處噴出一道血線。
鮮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濺在地面上,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
黃觀潮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映著月光,仿佛也映著湖底冰棺里那個紅衣女子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喉間的血泡破裂,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傀儡失去了靈力支撐,像斷了線的木偶,紛紛倒下。
碎骨散落一地,白線從骨縫中脫落,無力地垂在地上。
那些空洞的眼眶裡,幽藍色的光焰漸漸熄滅,周圍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從天穹灑下,灑在那些碎骨上,將白骨映成一片慘白。
喬鶯看著滿地屍骸,咽了咽口水。
四十八具傀儡,加上黃觀潮,一共四十九具屍體。
岑韞玉收劍入鞘,劍身入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他轉向喬鶯,挑起了一側眉梢:「姑姑?」
喬鶯回過神,對上他幽冷含謔的黑眸,心裡一個咯噔,乾笑道:「哈哈,你怎麼還演著呢?觀眾都沒了。」
「觀眾沒了,不是還有你嗎?」岑韞玉道,「這結果還滿意?」
「滿意滿意,不能更滿意了。」喬鶯連連點頭。
「那我救了阿鶯,不知身為你的好大侄,是不是應該有獎勵?」
嘴上是在詢問,傳音已經到達:「我想吃……」
喬鶯就知道他沒個正行,嚴厲拒絕:「不行!」
「不行嗎?真的不行嗎?」他似笑非笑,烏髮隨風飄揚,一步一步逼近。
喬鶯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身後是桂花樹,退無可退。
樹影婆娑,桂花細碎的花瓣被搖落,落在兩人肩頭,像一場金色的雪。
她抬手摁在他的胸膛,制止道:「獎勵可以有,但是,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岑韞玉挑眉笑道:「那現在的重點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喬鶯指向滿院狼藉,「當然是處理現場。」
岑韞玉說:「這個簡單。燒了乾淨。」
他手指微動,幽藍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躍。
喬鶯又抱住他的手制止:「不可以!燒了就沒有證據了。」
「什麼證據?」
「當然是證明我們清白的證據。」喬鶯無比認真。
「我們要留著證據,證明喪心病狂製造傀儡的不是我們,而是這個道貌岸然的北宸長老。」
岑韞玉彎眸:「可是阿鶯,如果要澄清,我們的身份可就暴露了。」
「不,可以不暴露。」喬鶯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笑得盡在掌控。
「我已經想好了一個絕佳的辦法。既能隱藏身份,又能把真兇公之於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