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喬鶯眼底的執著,武令禎很驚訝:「可是你現在身體這麼弱,怎麼能——」
喬鶯說:「反正已經中了這劇毒,九死一生。與其原地坐以待斃,不如去秘境試煉一二。說不定,我能得到什麼機緣,解了這毒呢。」
武令禎說:「對啊,這個秘境是上古神魔時代遺落下來的,或許真的有什麼靈丹妙藥。心由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保住試煉名額。」
喬鶯虛弱微笑:「心由感激不盡。」
找過武令禎當日,就有弟子把黃觀潮的研究記錄送了過來,整整上百冊。可見黃觀潮當年為尋找解毒之法的確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他對妻子的愛,的確可歌可泣。」喬鶯翻開一冊書,「但任何感情,都沒有資格凌駕於無辜者性命之上。」
岑韞玉翻開另一卷:「阿鶯果真是……」
喬鶯聽他話說一半,奇怪道:「真是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爛好人?好吧,是有點,但也沒辦法,我控制不住嘛。我已經提醒自己很多次,不要爛好心,不要總是同情,可我忍不住。算了,我以後還是要控制——」
「不,阿鶯這樣很好。」岑韞玉看著她,燭光搖曳在他眼底,那麼柔和,那麼明亮,「無需控制,無需更改,阿鶯做自己就是最好。」
喬鶯的眼睛微微睜大,心跳紊亂失序。
等等,邪祟是在和她表白嗎?
是表白吧,可是沒說喜歡,也沒說愛,可能也不是。
但這種話,怎麼比「喜歡」或者「愛」更加動人?
讓她……不知所措。
「你——」喬鶯張了張嘴。
岑韞玉莞爾道:「要看這麼多書,可是一番大功夫,我們得努力了。」
喬鶯又回過神,輕輕「嗯」了一聲,也拿過一本書翻開。
不知是何緣故,兩人都默契地沒說話。邪祟沒再說渾話,喬鶯也沒再說瞎話,只有蠟燭燃燒的微弱聲響,一直持續到天明。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窗外的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月光從窗欞的這一格挪到了那一格。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將燭火吹得微微晃動。
兩人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之間流動,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
喬鶯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書頁,落在對面的少年身上。
他低著頭,燭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道昳麗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的光。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鼻樑上的小痣在燭光下蠱惑至極。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神情專注,和平時那個混不著調、漫不經心的邪祟判若兩人。
她一時看得入迷。
岑韞玉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桃花眼微彎:「阿鶯看我做什麼?」
喬鶯被抓了個正著,耳根一紅,低下頭假裝看書:「誰看你了,我看書呢。」
「阿鶯的書拿反了。」
喬鶯低頭一看,書確實是正的。
她抬起頭,對上他戲謔的黑眸,惱羞成怒:「你騙我!」
岑韞玉輕笑一聲,沒有辯解。
他低下頭,繼續翻書。
喬鶯瞪了他一眼,也低下頭,繼續看。
可她的心跳還沒平復,撲通撲通,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書頁上。
黃觀潮的字跡工整清雋,一筆一划都帶著風骨,和他儒雅的外表如出一轍。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藥方,有脈案,有試藥的記錄。
還有,他寫給妻子的話:
「今日又試了一種藥,你咳血少了些,我便高興了一整天。」
「你的手越來越涼,我把你抱在懷裡暖了許久,還是涼。」
「花又多了三朵,我數了數,已經有四十七朵了。」
「我對不起你。我沒能救你。」
喬鶯翻頁的手頓了一下。
這些話不是研究記錄,不是藥方脈案,而是黃觀潮寫給妻子的話,寫在藥方的空白處,寫在脈案的末尾,寫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研究記錄中間。
像是一根根細針,扎在紙上,也扎在人的心裡。
喬鶯垂下眼睫,繼續翻。
窗外月亮西斜,天色漸漸泛白。
燭火燃到了盡頭,最後跳動了一下,熄滅了。晨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將書頁染成淡淡的金色。
喬鶯翻得頭昏腦漲,眼睛酸澀,脖子僵硬。
她伸了個懶腰,骨頭噼啪作響。
正要繼續翻下一本,忽然看見某一頁的末尾,黃觀潮用比平時更重的筆力寫了幾個字——
神仙肉或可一試。
喬鶯看見這幾個字,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神仙肉?我還唐僧肉呢!」
「唐僧肉?」岑韞玉放下手中的書。
喬鶯說:「就是人間一個叫做《西遊記》的志怪話本。裡面師徒四人西天取經,師父是個和尚,是金蟬子轉世,吃了他的肉可以長生不老,妖怪們都想吃他。」
岑韞玉說:「難道這『神仙肉』,就是神仙的肉?」
喬鶯的臉皺成一團:「啊?真的假的?不會吧。且不說有沒有神仙,就算有,我可吃不了。」
岑韞玉又想到,若是「神仙肉」就是良藥,喬鶯自己身為神女,根本無需解毒。
他搖了搖頭:「又或者,是一種藥材叫做『神仙肉』。」
喬鶯點頭:「有可能,藥材的名字總是千奇百怪的。我那裡還有人把無花果肉說成是唐僧肉呢。」
岑韞玉輕笑:「倒是有趣。」
「所以這『神仙肉』到底是什麼呢?」喬鶯來回翻那一頁,可關於神仙肉的記載就是這一孤零零的一句話。
「實在太奇怪了。黃觀潮若是知道神仙肉可以一試,為何沒有其他記載呢?」
岑韞玉說:「或許他知道,神仙肉找不到。」
喬鶯愣住:「啊?難道真的是……」她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如果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神仙的肉」,那她寧願不解毒。
就在這時,一道嘹亮的女童聲由遠及近:「白師兄,白師姐!你們起床了嗎?」
是葉葉。
喬鶯拉開門,就看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粉衣小姑娘像個炮仗一樣衝過來。
她笑道:「起床了。怎麼,小葉子,這麼早來找我們?」
葉葉喘勻了氣,小手扶著門框,眼睛亮晶晶的:「師父出關了!叫你們過去呢。」
喬鶯的瞳孔微微一動。
師父?
他們的師父是白心由姑侄的師父,也就是重華。
重華他出關了?她扭頭看向岑韞玉。
少年坐在桌邊,手裡還拿著那本書,燭火已熄,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雙桃花眼映得格外深幽。
喬鶯深吸一口氣,轉向葉葉,笑得溫柔:「好,我們馬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