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看過去,正對上少年幽暗警告的眼珠,恍然明白了什麼。
他同樣以傳音回道:「神女是天下人的神女,岑施主莫不是想獨占?」
岑韞玉輕嗤一聲:「小師父,你是否還沒認清狀況。不是我選擇阿鶯,是阿鶯選擇我。還有,你為何會覺得神女就一定想知道自己是神女?神,就一定是好身份嗎?」
般若怔住。
岑韞玉繼續說:「還有,你覺得神女又為何會轉世成人?」
般若說不出話,腦中閃現的是青衣小姑娘死前的畫面。
「小和尚,我倒真希望娘親不是神。雖然她不是神了,就沒有我了,可她應該會更開心吧。」
般若垂下眼睛,陷入思索的泥潭,眉宇凝重。
喬鶯還以為是自己把他捏自閉了,收回了手:「好了好了,不折騰你了。」
她轉頭繼續抄書,卻發現岑韞玉也剛好收回目光。
她沒想那麼多,繼續催動法器。
岑韞玉指尖敲了敲木架,不急不緩。
人人都道成神好,凡人、修士、妖族、鬼族,包括萬年前的仙魔二族,都拼了命地想成神。
而神,真的想做神嗎?
他雖不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仔細觀他的喬小鳥,她如今一定是不想成為世人眼裡的「神女」。
他曾經想讓小鳥重歸神位,是因他憎恨神明,想讓高高在上的神女成為他的籠中之鳥,讓神族與天道蒙羞。
再然後,他想讓小鳥重歸神位,是因他覺得神女就該高貴強大,受世人膜拜。
而現在,他不想讓小鳥重歸神位,是因他覺得尊貴身份、世人膜拜,好像都不敵小鳥無拘無束、自由暢快更重要。
他不會主動告訴小鳥她是神女,但他會支持她一直變強,擁有「神女」本該擁有的力量,讓眾生仰望的力量,卻不被神之名所約束。
雖不知當年神女心中所想,可她願意留在人間獨行萬年,隱姓埋名,不為世人所知,便可窺得一斑——
她或許,早就厭倦了「神之名」。
在小鳥自己想擁有「神之名」之前,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將「神」的枷鎖強加於她身上。
日出而行,日落而歸,離開萬佛寺已是暮色四合。
鬆開佛修身上的禁制之後,喬鶯還非常友好地招了招手:「拜拜咯,我就不說再見了,你們肯定也不想再見到我們吧。」
佛修們齊齊閉目不言,嘴裡念念有詞,喬鶯猜測可能是什麼清心咒之類。
而他們御劍離開時,身後還跟了個坐葫蘆的小和尚。
小和尚盤腿坐在朱紅葫蘆上,閉目養神,喬鶯怎麼甩都甩不掉。
「小師父,你一直跟著我們又是何苦呢?」喬鶯無奈問道。
般若緩緩睜開雙眸道:「世間因果相續,喬施主,你我有緣,我必須跟著你償還這一段緣。」
「我們有什麼緣?」喬鶯扶額,「你倒是說說。」
般若又閉上了眼睛:「阿彌陀佛,天機不可言也。」
喬鶯無奈,只好作罷。
「好吧好吧,那你就千萬跟好了,跟住了,不要被我甩開哦。」她單手掐印,驚晝如流星快速划過夜幕,朱紅葫蘆也提高了速度。
一道青金色,一道朱紅色,兩道光芒疾掠而過,伴隨著呼嘯的風聲。
下方有靠樹休息的修士被驚動,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嘟噥道:「大晚上趕路這麼快,是有什麼緊急的事嗎?」
他雙臂抱胸,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
的確是有緊急的事。
岑韞玉以為解開喬鶯的艷骨毒刻不容緩,要儘快去玄夜之地。
喬鶯卻覺得時機未到,先了卻七宗恩怨才是大事。
最後兩個人一盤算,不再採取以往的迂迴之術,速戰速決。
一天解決一個,萬佛寺之後就是天音閣,天音閣之後就是無極宮,而無極宮之後就是喬鶯一直最想去的黃楓谷。
喬鶯是音痴,又對煉丹之術沒什麼興趣,不如直接搶丹藥來得快。
這兩個地方主要是搶一些秘籍,大致了解他們的功法,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至於神農門就更不用說,顧及陸凝香的面子和後續的顏料供應,她和岑韞玉趁夜黑風高了卻那人,沒太大張旗鼓。
那人在神農門中本就不結善緣,仗著是醫修做些欺男霸女的勾當,死了便也是死了。
般若問喬鶯,如果復仇八人皆是若愚之流,她是否會動手。
喬鶯給出的回答是:「無論好人壞人,他們殺岑韞玉在先,岑韞玉報仇又有何不可?世人畏懼預言中邪祟滅世不假,卻因預言殘殺無辜凡人少年,有什麼道理?
既然修仙界講究因果,就該知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是他們該承受的果。若他們想報仇,我們也會應著,這是我們該承受的果。
……就看他們,能不能報了這仇咯。」
般若仰頭看著她,澄淨的雙目倒映著她,也倒映著天上那輪銀亮皎潔的明月。
喬鶯語調漫不經心:「若愚大師或許是為天下眾生性命不假,但眾生性命和一人性命,為何要做取捨?
若岑韞玉當時已擁有滅世之力,危害蒼生,造成生靈塗炭,他們聯手圍殺他,我倒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
但岑韞玉當時不過是個凡人少年,毫無殺孽,就要背負上預言之罪,是何道理?」
般若又問:「喬施主是覺得,一人性命不及眾生性命重要?」
「不。」喬鶯堅定道,「是一人性命與眾生性命皆重要。生命的價值從不是靠數量衡量的,從來不是。」
這也是為何現代倫理學中,會有一個永遠無法解決的「電車難題」——
一輛失控電車正駛向軌道上的五名無辜者,若不干預將致其死亡,旁觀者可拉動拉杆,使電車轉向另一軌道,但該軌道上綁有一人,是否應拉杆以犧牲一人救五人?
如果光看數量,五人的性命的確比一人的性命更多,可那一人何其無辜?
生命的價值,從不是數量、地位、身份、能力可以衡量的。
般若又問:「那如果有一天,你要從岑公子一人和天下所有無辜者性命中選一個,你會選什麼?」
喬鶯先是一怔,然後笑道:「為什麼要預設這種不會發生的事情,我不覺得有意義。還是你覺得,岑韞玉是邪祟,未來的確會如預言所說,傾覆天下?如果是這樣,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
「我不覺得他會。我非常確定,他不會。」
原著中,無心無情的邪祟都沒有毀滅三界,就別說她現在所認識的岑韞玉了。
雖然有點陰晴不定,雖然有點混蛋,但絕對不會是預言所說天生災厄、滅世惡靈。
若他真是災厄,喬鶯和他形影不離,就該是最倒霉的那一個。
可她除了雷劫比一般人厲害點,也沒有什麼事情。
因為是般若想和喬鶯單獨談談,岑韞玉現在並不在這裡,喬鶯也沒用紅線引和他連接,說話就毫不遮掩。
般若看著少女堅定明亮的雙眸,釋然微笑:「或許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註定。」
邪祟為天道不容,在預言中註定毀滅三界、危害眾生,可他卻被神女堅定選擇。
他仰頭看向天上那輪明月,腦中先是那張純真悲傷的臉反覆閃現,再之後是一張艷若桃李、風華灼灼的臉。
「和尚,若有來世,我還會來尋你。」
或許,命運之線,也不是不可改變。
談話結束,結界消除。
喬鶯一開始沒有看到岑韞玉的身影,納悶地左右張望,但沒走幾步,黑衣紅衫的少年就已從陰影里走出,一手提著一隻灰兔子、一手掐著一隻野雞。
「這是?」喬鶯和少年弧度柔軟的桃花眼對視。
岑韞玉右眉上挑,笑道:「阿鶯應該是饞了吧,今晚就吃麻辣兔子和烤雞如何?」
喬鶯喜笑顏開:「太好了!知我者,夫君也。正好試試我新做的燒烤架。」
般若站在一旁看著歡呼雀躍的少女和從容寵溺的少年,倒是覺得他們不像是什麼修士道侶,只是一對尋常凡人少年夫妻。
一如山雨來初見。
他笑著搖了搖頭,感嘆命運造化之奇妙。
喬鶯扭頭看向他:「小和尚,你要吃嗎?」
般若道:「不了,我不食葷腥。」
喬鶯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知不知道啊?」
「不必了。」般若抬手拒絕,一臉「唯恐不及」的模樣。
喬鶯笑得花枝亂顫,岑韞玉就在一旁看著,彎著薄而艷的唇角,黑眸柔光浮動。
篝火燃起來,火星噼啪作響,映紅了三人的臉。
喬鶯蹲在火邊,將串好的兔子和野雞架在燒烤架上,手法熟練,時不時翻個面,撒上調料。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響,香氣四溢。
岑韞玉坐在她身邊,手拿著調料瓶,聽她指揮。
般若盤腿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閉著眼睛念經,嘴角卻微微抽動。
「小和尚,你口水流出來了。」喬鶯故意說。
般若猛地睜開眼,抬手擦嘴角,什麼都沒有。
他無奈地看著喬鶯,嘆了口氣:「喬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語。」
「我不是出家人,也沒打誑語,你的口水是沒流出來,但你的心在流。」喬鶯笑得更歡了。
般若背過身去。
岑韞玉將烤好的兔腿撕下來,遞給喬鶯。
喬鶯接過,吹了吹,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明天去黃楓谷,畫符之術,我是非學不可的!」
岑韞玉失笑:「好,都聽娘子的。」
篝火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身後的石壁上,忽長忽短。
遠處山巒連綿起伏,像一頭頭沉睡的巨獸。夜風吹過,松濤陣陣,夾雜著烤肉的香氣,飄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