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宗已淪陷,只剩下黃楓谷一家。
但他們大多數人並不惴惴不安,只有那小一部分首當其衝的——
當然是圍剿邪祟七人之一的陸詔和他的弟子們。
另外六大宗的遭遇,足以證明當初邪祟夫婦所言不假:我們只殺該殺之人,不會枉殺無辜。
若只有一個青凌,他們還會擔心邪祟夫婦不守承諾。
可相繼萬佛、北宸、無極、天音、神農被攻占之後,除了那七人皆安然無恙,他們便不再憂心忡忡。
「反正,當初我們可沒有殺邪祟。」
「我也是如今才知道,這世上還有邪祟。」
「你們當真不憂心邪祟滅世?他可是擁有滅世邪力,而他那個娘子更是逆天,一年之內從凡人飛升元嬰,你們當真不害怕?」
「害怕有用,還是擔心有用?他們若真想滅世,大可以攻占一宗、屠滅一宗,以他們目前的實力,又不是做不到。」
「你們竟然為了邪祟說話!」
「說實話,他也沒害什麼人。」
「預言說他會滅世!」
「若沒有那個預言,七大宗不聯手殺他,他也不會成邪祟!」
「就是,到底是誰創造了邪祟,尚未可知。況且他娘子或許是神女轉世,若真如此,邪祟絕不會是邪祟。神女所認之人,怎麼會是邪祟!」
自從喬鶯飛升元嬰之後,修仙界流傳她是「轉世神女」的言論甚囂塵上。畢竟除了「神女轉世」,何人能得天道如此眷顧,一年化嬰?
若不是神女,一年化嬰、得通靈神玉承認、擁有毀神劍之力,他們當真會仇恨不已。若是神女,他們只覺理所應當。
萬年以前,神女在天柱傾塌之際毅然決然留在人間,護住當時人族的星星之火,這才有了後世凡人繁衍生息、修士延綿不絕。
他們對神女的尊重敬仰,遠超過一切。
若喬鶯這個邪祟之妻真是神女,邪祟又怎會是天道不容的災厄。
陸詔及其弟子妄想煽動「仇恨邪祟」的情緒,讓全宗同仇敵愾、嚴防邪祟,但計謀終究化為烏有。
即便是同門,大家也都不是傻子,明哲保身才是第一道理。
即便喬鶯不一定是轉世神女,邪祟可是實打實的邪祟,擁有傾覆天下之力。
他們犯不著為了一個「同門情誼」,與邪祟作對,和傳聞中的轉世神女為敵。
「神女是我們人族的守護神,絕對不會傷害我們。」
「神女博愛眾生,大愛萬千,一定是來拯救我們的。」
「求神女垂憐,我只是一個三靈根,無法築基,我想要單靈根。」
「我已經在金丹期停留數百年,求神女指點。」
「求神女恩賜,我要最強的神階法器。」
喬鶯一路走來,聽「神女」這兩個字都快聽出ptsd了。
尤其是他們口中大慈大悲的「神女」,好像就是她本人。
「我真不是什麼神女啊。」喬鶯無語扶額,「我嚴重懷疑,當初神女就是被煩得受不了,才隱姓埋名的。」
岑韞玉笑道:「阿鶯不喜歡這個詞?」
喬鶯用力搖頭:「不喜歡加在我身上而已。『神女』又不只是一個光鮮亮麗的稱呼,更是一種博大的責任。
能力有多大,名聲有多響亮宏大,責任也相應有多大。受眾生香火供奉,就要拯救天下,大慈大悲。
神女當愛眾生,可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我的心很小,我只能裝下我在乎的人。或者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伸出援助之手,但我更想過好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什麼『神女』,我只是喬鶯。」
說這番話時,少女臉上只有一片澄淨的認真,蜜糖色的杏眸堅定又純粹,只有對「自己是自己」的認同。
岑韞玉淡淡而笑:「阿鶯,就只是阿鶯。」
般若似有所思:「阿彌陀佛,喬施主,你可知世人皆想成仙成神,你卻並不願意。」
喬鶯盈盈微笑:「世人都想成仙成神,我就要想嗎?很多人想成仙成神,只是享受眾生膜拜、高高在上的身份、強大無匹的實力。可又有幾人,是為護佑蒼生而想成神?又有幾神,把庇護眾生當做神之責任?他們不是摧毀天柱,逃到了天外天嗎?」
「逃?」般若是第一次聽人用這個詞形容神明。
喬鶯眨著眼睛:「難道不是嗎?萬年以前,他們既然創造了另外五族,就有教導之責。
而他們給予不公平的待遇,還放任五族發展,就該想到他們會為了不對等的資源打起來。
打起來了,他們應該進行訓誡獎懲,嚴格管束,並重新分配資源。而不是摧毀天柱,一棒子打死。
不行就殺,這是什麼道理?難道創造了他們,就有權力支配他們的性命嗎?
他們飛升到天外天,說什麼對人間地界失望透頂,我看就是他們不想承擔責任,逃避罷了。我說『逃』,有什麼錯?」
她頓了頓,又說:「這就和人間棄養子女有什麼差別?總有人說子女是父母的債,但問題是,當初不是他們自己非要生嗎?生下來說是債了,爽的時候怎麼不說。」
俗話說,話糙理不糙,但喬鶯這話太糙了。
般若尷尬地垂下眼睛:「喬施主。」
岑韞玉睫毛緩慢眨動了下,拳頭抵唇,儘量忍住不笑。
他的小鳥發言還是這麼驚世駭俗,殺傷力強大。
喬鶯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不過又想到面前這個「小孩」是個假小孩,比她還大百歲,也就不管不顧了。
「我說的是實話。生育是他們自己的欲望,又不是孩子拿著槍指著他們威脅——你必須把我生下來,不然我就一槍崩了你,他們才不得不交合,不得不生孩子。
他們既然生了,就有養育的責任,就有教導的責任。把孩子丟了,或者說根本沒有履行教育的責任,就說孩子變壞了,直接就把孩子給『弄死』,什麼道理?
那些神飛升天外天,不就和棄養孩子的父母一樣嗎?都是逃避責任的孬種!」
最後兩個字幾乎如「驚雷」炸響,般若都不太敢聽了。
他仰頭看向天空,生怕會觸動九天神明,降下滅頂之罪。
但天空一碧如洗,萬里無雲,沒有任何動怒的跡象。
般若雙手合十,戰戰兢兢:「阿彌陀佛。」
喬鶯笑得很壞:「小和尚,你怕什麼?莫不是怕我說那些神明壞話,他們會怪罪我不成?」
般若老氣橫秋道:「喬施主,還是得謹言慎行。」
「何須謹言慎行,神明在天外天可不會管我們這些小螻蟻說的閒話。」喬鶯無所謂地擺手。
岑韞玉指尖勾著她的長辮子,漫不經心把玩,對此話不置可否。
就算他是邪祟,在神明眼裡也不過是一隻螻蟻,天道警戒人間的工具。
和萬年前的天柱又有何區別?
被賦予極高的能力與地位,終究會走向摧毀。
喬鶯扭頭看他,朝他俏皮眨了眨眼。沒什麼額外意思,就是忍不住的小動作。
雖然他們好像是「老夫老妻」,但她是剛剛認清自己心意,正處於「熱戀初期」,最上頭的階段。
小鳥笑得又乖又甜,岑韞玉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頭。
般若嘆息道:「阿彌陀佛,其實創造生命,已經很可貴了。」
喬鶯又扭過頭,反駁:「創造生命固然可貴,但生而不養,難道不是一種更殘忍的謀殺嗎?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生,不創造。」
般若仰頭看著少女慍怒的眉眼,有所猜測:「喬施主,莫非你是……」
「沒錯,我就是被棄養的。」
喬鶯唇角上揚,笑容燦爛卻悲傷。
所以我討厭一切光生不養的人。當然,我指的是主動棄養。如果他們是出了什麼意外,被動棄養,這不是他們的問題,孩子也會理解他們。」
這是她第一次公開承認自己是被「棄養」的人。
無論在現代,還是如今,她對自己這段過往諱莫如深。
但現在說出來,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你之前說,你是富貴人家的……」般若記性很好。
喬鶯坦然道:「我瞎編的而已,當時我們可是要隱藏身份的呀。」
般若沉默了。
岑韞玉什麼都沒說,只是不動聲色地摟住喬鶯的腰身。喬鶯低頭看著腰間那隻手,蒼白修長,骨骼清晰,特別好看。
但這隻手帶給她的,並非視覺上的欣賞,而是傳達出一種意思——我和你站在一起。
喬鶯笑了下,眼睛莫名泛酸。
邪祟,不要太犯規啊。
她沒有扭頭去看他,可她心知肚明,他一直在看自己,視線毫無偏移。
般若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個問題:「若你創造的生命背叛了你,你會原諒她嗎?」
「我創造的生命?」喬鶯睜圓眼睛,「你是說我的孩子嗎?」
「差不多吧。」
「什麼樣的背叛?」
「足以害死你的背叛。」
喬鶯抿唇思索了片刻,才道:「我不知道。我覺得這種事情,應該分情況吧。如果我是光生不養,他恨我背叛我,太正常了。如果我盡了我所有的愛與責任,他背叛我,我是永遠不會原諒的。但考慮這些是不是太早了,我還……」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平坦的小腹,想像到什麼,渾身哆嗦一下。
她雖然不排斥生小孩,並且因為她自己的經歷,她絕對不會讓她的小孩變成第二個她,又或者是第二個岑韞玉。
可她還是覺得有些太早了。
她私以為,自己還是個孩子。
喬鶯堅定道:「沒錯,還太早了,我暫時不想去想這些。」
岑韞玉悠然插了一句,咬字慵懶:「般若師父,我與阿鶯現在還不準備要孩子。」
喬鶯被他話中深意灼到,耳根發燙。
般若滿心複雜:「我知道,我只是……」
他的本意真不是在說他們兩人的孩子啊。
最終,般若嘆息一聲:「罷了,過往雲煙,無需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