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她躺在一棵大樹上,那棵樹很高,很高,枝葉繁茂,遮天蔽日。樹幹粗得需要數十人才能合抱,樹皮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
很像是秘境中的碧梧樹,只不過體積小了很多。
她靠在樹杈上,閉目養神,長發從枝頭垂落,在風中輕輕飄蕩。
金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母親的手。
「鶯,你怎麼又去下界了?下界有這麼好玩嗎?冒著讓神主動怒的風險也要去?」一個女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軟糯糯的,帶著天真爛漫的底色。
喬鶯眼皮都沒掀,懶洋洋道:「好玩,反正比這無聊乏味的神界好玩多了。人界地界的五族,比神族有意思多了。」
「至於神主……那個老頭愛生氣就生氣吧,他亂點鴛鴦譜我也和他生氣著呢。」
「哎,你還是不滿神主為你和陵光上神賜婚嗎?」女孩又說。
「你與陵光上神同誕生於一片混沌,是神界新神中最厲害的兩個,大家都說你們是天作之合呢。」
「什麼天作之合!」喬鶯不滿地睜開眼,坐直了身體。
「共同誕生於同一片混沌的神有那麼多,我與陵光也不是同時,中間不是還有其他的神嗎?他早我整整一千年,卻與神力我相差無幾,根本是他配不上我!那些說什麼天作之合的,無非是附和神主罷了。」
喬鶯這才看清面前的女孩。
青碧色衣衫,梳著靈動的雙丫髻,盤腿坐在一片祥雲上,微微歪著頭。
她的面容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可夢中的喬鶯自然而然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淺碧,你若是我,也會討厭陵光的。我與他只相差一千歲,於神族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而他無論是神力還是天資,都不及我,憑什麼神主將他定為儲君,賜他陵光之名,卻將我視為可有可無的吉祥物?如今竟還要將我嫁給他,徹底成為他的附庸,是何道理?我不願意!」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我初化形時,陵光就仗著前輩身份百般管教我。如今我已成了正神,他卻還要管教我,束縛我,不准我到人界地界,不准我和五族接觸。若我真嫁給他,我就真成了他養的一隻鳥了,每天在他寢殿唱歌就行。」
淺碧還是聽不太懂:「可是陵光上神很喜歡你啊。上次你的誕辰,他可是特地為你深入無盡海摘秩序之花,連天道懲戒都不顧。」
「他喜歡我,是他的事,又不是我非要他喜歡我,也不是我要他違背天道禁令到無盡海。我不喜歡他。」
淺碧繼續說:「若你嫁給他,你就是未來的神後。」
「但我也想成神主啊,為什麼不是他做神後……不對,若我成為神主,他才沒資格做神後。我的神後,得是六族之中最好看的。」
淺碧說:「陵光上神已經是神族最俊美的了。」
「可我不喜歡他的長相,我喜歡濃墨重彩的美人。」
淺碧驚訝:「難道你還想要其他族的?」
喬鶯無所謂地聳肩:「有何不可呢?」
「你瘋了,鶯。你是最尊貴的神女,是十二正神之一,怎麼可以和下界五族在一起?」
喬鶯冷笑道:「十二正神又如何,還不是神主可以隨意操控與支配的玩具。神族也罷,人族也好,都不過是這方世界的生靈而已,又分什麼高低貴賤。」
「可是,是神族創造了另外五族啊,就該是至高無上的主宰。」
喬鶯身姿靈活地跳下樹:「神族也不過是藉助混沌本源之力,歸根究底,五族也自混沌誕生,與神族並無差異。」
此處無日無月,沒有天空、沒有大地、沒有海洋,只有一片深邃廣袤的幽藍。金色光隙交叉縱橫其中,如一條條發光的河流,在虛空中緩緩流淌。
那些光隙交織纏繞,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整片空間籠罩其中。
遠處有星辰在閃爍,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偶爾有流星划過,拖著長長的尾跡,消散在幽藍的深處。
淺碧也從祥雲上跳下來,提著裙擺追在她身後:「娘親,你當真不想嫁給陵光上神嗎?」
喬鶯停下腳步,看著面前矮自己半個頭的小姑娘,無奈道:「不想,非常不想。還有啊,我不是說了嗎,不要叫我娘親。」
「你創造了我呀,我就該叫你娘親。」
「是這樣不錯,但還是不准喊我娘親,就叫我鶯。」
淺碧只好乖乖應下:「好的,娘——」
在喬鶯警告的眼神中,她硬生生咽了下去:「鶯。鶯,你現在要去哪啊?宴席就要開始了,這不是神殿的方向。」
喬鶯愉快道:「自然是去人間。」
「你不是才去過回來嗎,怎麼又去啊?」
「神界太拘束了,還是去人間暢快。再說,我的那兩把劍還沒有鍛造完呢。」
「什麼劍?」
「我正在鍛造一對神侶之劍,其中一把,要送給我未來的神後。」
淺碧有所猜測:「你難道在人間,真的有了……」
「沒有。」喬鶯道,「我目前還沒有碰上喜歡的,不過要是碰上,我一定把他擄回神界。」
淺碧目瞪口呆,目送著她消失在眼前這片幻界之中。
喬鶯醒來時,夢的內容已經大致模糊了,只依稀對兩個名字有幾分印象。一個是「淺碧」,另一個是「陵光」。
「陵……光?」她緩緩念出這個名字,不知為何,一股沒由來的憤怒隨之湧出,尖銳地刮過胸腔。
一想到這個名字,她的第一想法是將那人大卸八塊,第二才是迷茫。
他是誰?為什麼她能因為一個名字就如此仇恨?
岑韞玉早已醒了,在她夢囈時就已經醒了。
什麼「我要成為神主」,什麼「嫁給陵光」,什麼「神後」,斷斷續續從少女紅唇中溢出,聽得他眉心青筋直跳。
陵光是誰?小鳥為什麼要嫁給他?
一股濃濃的危機感侵蝕心頭,也侵蝕理智。
而在聽到少女醒來後第一個說的也是「陵光」二字時,岩漿噴涌而出。
「阿鶯在說誰?」少年幽幽咬著字,涼意滲人。
喬鶯剛睡醒腦子還是懵的,沒聽出危險,老實搖頭道:「不知道,就是我剛才好像夢見了這人,但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聽著是個男人的名字,莫不是阿鶯的舊情人?」
聽到這句,喬鶯捕捉到了危機,冷不丁醒過神。
轉頭就看見少年幽黑戲謔的瞳孔,雷達狂響。
「怎麼會?我哪裡有什麼舊情人。我只有夫君一個。」
邪祟吃起醋來可是無所顧忌的,喬鶯忙不迭地解釋起來。
「若真論這個名字,我一念起來就感覺討厭無比,想必是什麼仇人吧。」
少女笑容堆在臉上,又乖又討巧,杏眸不停眨動,不要太可愛。
「仇人?」岑韞玉挑了下眉,顯然不信。
仇人會說要嫁給他?
喬鶯熟練地蹭到他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身,臉蛋在他敞開的胸膛上蹭了蹭,又是最擅長、最常用的撒嬌一套。
招數雖然老套,但邪祟本人十分受用。
尤其是少女現在幾乎是不著片縷,而他也只是松松披了件寢衣。
兩人肌膚相貼,毫無阻隔。
喬鶯的皮膚不僅白到發光,更是光滑無瑕,觸感溫軟。
岑韞玉膚質再好也敵不過她,緊貼在身上涼涼的、滑滑的,不要太舒服。
他被取悅了,半眯起桃花眼:「阿鶯想萌混過關?」
喬鶯從他胸膛里抬起一張白裡透紅的臉蛋,嘿嘿一笑:「糟糕,被你看穿了。」
岑韞玉眸色沉了幾分:「所以還是舊情人嗎?」
喬鶯攀著他坐起來一點,在他鎖骨上黏黏糊糊親了好幾次,才道:「我是真不認識,這個名字是突然出現在我腦海中的,而我也是真討厭。」
岑韞玉垂眸,從他的角度看去是少女毛茸茸的後腦勺。綢緞似的長髮披散在雪白的脊背上,脊線流暢清晰,一直往下蜿蜒。
腰身曲折,兩個凹陷的弧度無聲說盡旖旎。
他的指尖順著她的肩膀一路下移,最後四指卡在她的腰身處,拇指指腹正好抵在凹陷的腰窩,漫不經心地揉捏著。
喬鶯身體打了個顫,抬頭可憐兮兮望著他:「岑韞玉,你又做什麼?」
邪祟笑容無辜:「給阿鶯按摩啊。」
喬鶯眨了眨眼,邪祟也跟著眨了眨眼。
她又不是什麼傻白甜,當然知道他的真實意思。
但她裝作不懂,把臉埋在他的肩頭,瓮聲瓮氣道:「那你……你輕一點。」
岑韞玉側頭吻了吻她胭脂色的耳根,啞聲道:「好。」
少年的手指修長漂亮,骨骼清晰又冷厲,指腹因為練劍帶著薄薄的繭,不要太會折騰。
按摩時,喬鶯靠在他肩上,眼尾濕紅,輕咬著他的肩膀,嗚嗚咽咽個不停。
「所以,阿鶯喜歡輕一點,還是……」邪祟壞死了,總是喜歡明知故問。
喬鶯又羞又惱,可身體又被調動起來,也不想不上不下。
她小聲哼唧道:「不要……」
「不要什麼?」
喬鶯閉上眼,破罐子破摔:「……不要輕。」
邪祟滿意地笑了,低低啞啞,笑得胸腔共震。
喬鶯羞得連捶他好幾下,他輕而易舉捉住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吻。
喬鶯看著他黑色的眼睛,只覺得一陣酥麻從心尖蔓延到了全身。
她腦子有點發白:「岑韞玉……」
「嗯?」
「我好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