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東升之際，二人摘掉千機面，原模原樣、堂而皇之地來到離門。
離門並無看守弟子，只在正門前擺了一道符咒大陣。
陸詔是元嬰初期三階，喬鶯如今也是元嬰初期三階，陸詔的符咒大陣對她來說不足為懼。
陣符雙通的她只一眼就看出了其中關竅。
她雙手掐訣，祭出自己的新法器——乾坤筆。
蛟龍骨為杆，通體瑩白之中隱隱泛著幽藍光暈。
金紋蜿蜒其上，像是一條流動的河，從筆尖一直延伸到筆尾。
筆鋒處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青金色寶石，是她從碧梧樹的殘骸中撿來的碎片，經過淬鍊後嵌入其中。
「判官之筆，一筆定生死。」喬鶯手持乾坤筆，筆尖在虛空中一點，漾開一圈圈青金色的漣漪。
「可只決定『生死』有什麼意思？我要一筆改乾坤。」
她揮筆，筆走龍蛇，在虛空中畫出一道道青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交織纏繞，化作一道道符咒，與離門的護山大陣正面相撞。
沒有載體，虛空畫符，每一筆都灌注了她的靈力。筆尖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嘶鳴。
符咒大陣的靈光在青金色紋路的衝擊下劇烈震顫，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鏡子。
她畫得極快，手腕輕轉，筆鋒凌厲。
第一筆破乾門，第二筆破坤門，第三筆破震門……八門逐一碎裂，靈光四散。
陣眼處的離門還在苦苦支撐，金色的光芒從陣紋中湧出，試圖修補碎裂的陣基。
喬鶯深吸一口氣，將全身靈力灌注筆尖，在半空中畫下最後一筆。
一隻鶯鳥從筆尖飛出，撲向陣眼，撞上離門的金色光芒，炸開一圈圈漣漪。符咒大陣的靈光徹底黯淡，陣紋一條條碎裂，像瓷器上的裂紋。
然後，轟然碎裂，靈光四散，化作點點光雨，飄落在夜色中。
喬鶯收筆，飛身而下。
岑韞玉全程抱傘站在一旁，欣賞著他的喬小鳥與符咒大陣的戰鬥。
等她回來，他笑問：「阿鶯方才最後畫的是什麼符？怎麼感覺圖案有些眼熟。」
「被你發現了呀。」喬鶯對他眨了下眼，手指在半空快速繪畫。
一隻胖嘟嘟、圓滾滾的鶯鳥憑空浮現，高昂腦袋，翹著屁股，還會扭動身體，姿態極其囂張。
「諾，就是她，我的簽名。」
岑韞玉挑了下眉：「阿鶯竟能以畫成符。」
喬鶯笑嘻嘻道：「我就是嘗試，沒想到效果還不錯。」
剛才那番戰鬥，她前面都在老老實實畫已有之符，也就最後突發奇想，想知道自己隨手畫的圖有沒有效果。
誰知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她揚起下頜，毫不謙虛：「果然，天才就是天才，做什麼都是天才。無敵是多麼寂寞，無敵是多麼空虛——」
對上少年幽黑促狹的桃花眼，她的嘚瑟戛然而止，輕咳兩聲道：「幸好有夫君相伴，我不寂寞了，也不空虛了。」
「阿鶯還是這麼會說甜言蜜語。」岑韞玉扯著她的臉，笑意幽幽，「也不知有幾分真心呢。」
喬鶯道：「當然是百分百真心！」
岑韞玉薄唇艷麗，微微勾起：「我又沒見過阿鶯的真心，又怎知阿鶯所言是真？應當剖開來瞧一瞧。」
若是之前，喬鶯聽見這種話，只會覺得邪祟在威脅恐嚇、在試探捉弄。
而她現在已經清楚，邪祟就是喜歡嘴上犯渾而已。
她依舊笑嘻嘻，把他的手抓起來放在左心房：「剖開？可夫君捨得剖嗎？」
少女造作地掐著嗓子，朝他拋媚眼，沒有半分媚態，只有盡在掌控和有恃無恐。
岑韞玉最喜歡她使壞的模樣，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眼瞳幽光瑰麗：「自然是……不捨得。我如此喜歡阿鶯，就算是剖我的心，也不捨得剖阿鶯的。」
少年刻意壓低了聲音，聲線很輕很朦朧，像是月光織成的薄紗。
喬鶯怔然望著他，分不清究竟是少年更好看，還是他身後的明月更好看。
岑韞玉卻能分得清，當然是他的喬小鳥最好看，即便是明月也難勝半分。
「哎呀，你好討厭。」喬鶯捂住臉，低著頭，完全不敢看他，「我們是來做正事的，盡說些不著調的。」
岑韞玉看著她發頂的小旋，無辜發問：「不是阿鶯先問我舍不捨得嗎？我只是回答而已。」
是這樣。
喬鶯本想調戲邪祟，卻反被調戲，有些不好意思罷了。
她打死也不會承認：「好了好了，咱們還是快些找到陸詔吧。」
或許是離門人人自危，一路走來，偌大一個山門竟沒有碰上一個人。
雖說是夜晚，但一個守門的都沒有，也是稀奇。
「難道他們都去逃難了？」喬鶯摸著下巴道。在乾門幾日，他們也聽說離門有不少弟子為防止被陸詔波及，離開避難去了。
「陸詔不會也跑了吧？」喬鶯有些擔心。
雖然她不想承認，但她不得不承認，她和邪祟這兩日有些過於縱情聲色了。
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若他真跑了……應該先解決陸詔，再潛伏學畫符的。」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想她也算一個靈活的腦子，被邪祟迷得神魂顛倒之後，居然連這點都沒考慮到。
邪祟考慮到了：「不必憂心，我有設下追蹤，陸詔並未離開。他依舊在這離門之中，只不過……」
岑韞玉看向某個方向。
喬鶯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能看見一片濃墨似的黑：「不過什麼？」
岑韞玉道：「好像還有旁人的氣息，似乎並非修仙界中人。」
「啊？難道是妖族？又或者是鬼族？是陸詔找來的幫手吧。」
「並不知，那人隱藏極深，實力未知。」
「管他是誰呢，幹掉就行了。」喬鶯對邪祟很有信心，「放心吧夫君，沒人能打敗你的。」
邪祟可是當世最強，男女主們實力提升到巔峰、聯手之下才勉強與他一敵。
「走吧，咱們速戰速決回去睡——」
她忽然渾身一震，話卡在喉嚨里。
一種莫名的、冰冷的窺視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根細針扎進皮膚。
她警惕地環顧四周，楓林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銀白。
沒有任何人影，沒有任何靈力的波動，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揮之不去。
岑韞玉問：「怎麼了？」
喬鶯眉梢皺起：「我感覺好像有人在看我們。夫君，你可有感受到？」
岑韞玉攬住她的腰身，將人往懷裡帶了帶：「並未。」
喬鶯懷疑道：「夫君實力高於我，你都沒感受到，難道是我感受錯了？」
岑韞玉卻道：「不。或許真有人窺視，但只有阿鶯一人能感受到。如果真是這樣……那就麻煩了。」
喬鶯睜大眼睛：「如何麻煩？」
岑韞玉眸色沉冷：「這就說明，那人實力遠高於我。」
「怎，怎麼可能。」喬鶯捂住嘴唇，「怎麼可能有比夫君更強的？總不能是……」
她抬頭看了看天，失笑搖頭：「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
就算有神，那神怎麼會幫一個小小的陸詔？
「我定然是杞人憂天了。」
岑韞玉握緊她的手，十指交叉，淡淡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兩人對話的全貌都呈現在「陸詔」的眼前。
他看著兩人自然而然的親昵動作，看著少女信任依賴的眼神，眼中金光暴漲，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
周身氣流涌動，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撕扯他的身體。
皮膚上浮現出一道道裂紋，從手指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軀幹，像是一件快要碎裂的瓷器。
他握緊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鮮血從指縫中滲出，滴落在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裂紋還在蔓延，越來越密，越來越深，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破殼而出。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滔天的怒意一點一點壓下去。
裂紋慢慢癒合，皮膚恢復如初，只是比之前多了一道道淡金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他看著自己的手，握拳又鬆開，眉目間滿是濃濃的嫌棄：「人族就是人族，如此劣質的軀體。」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金色的豎瞳里翻湧著複雜的光。
憤怒、痛苦、失望、嫉妒，像一鍋煮沸的粥，攪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聲音切齒，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鶯，鶯，你怎可背叛本尊？你怎麼能為那種雜種背叛本尊？鶯……你是我的……」
他復又睜開眼，眼底的金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區區邪祟，竟敢對神女大不敬。本尊定會將你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
喬鶯和岑韞玉到來時，發現「陸詔」一人獨坐在殿中。
他凝神閉目，竹月青的長袍鋪在蒲團上，像一朵安靜的花。
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難道在等他們嗎？
起初，他們並未現身，而是在暗處觀察陸詔周圍有沒有其他人，尋找那個實力莫測的幫手。
可什麼都沒探查到。
殿中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埋伏，沒有陣法，沒有任何靈力的波動。
岑韞玉道：「那種氣息，來自於陸詔本身。」
喬鶯眉心擰得更緊，死死盯著那道身影。
月光下，那個坐在殿中的男人面容平靜，眉目英俊，竹月青的長袍襯得他身形修長。
本該是清風朗月之姿，可此時此刻，他渾身散發著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凜然貴氣。鋒利，肅殺，冰冷。
那種冰冷，不是江晏臨那種超脫物外、太上無情的冰冷，更像是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冷。
不對。
他根本就不是陸詔。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陸詔」似有所感，直直看過來。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浩瀚而無情。
「來了。」他的聲音平靜，可那平靜之下藏著翻湧的暗流。
喬鶯的瞳孔微縮，心神震盪，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比當時看見青凌神劍時更甚的憤怒——恨不得啖其血、吞其肉的憤怒。
那股憤怒從骨頭縫裡往外涌，從血液里往外燒，讓她的手指都在發抖。
她下意識握緊岑韞玉的手，得到有力的回應後，呼吸才稍微平緩了一些。
「不進來嗎？」男人又說。
喬鶯和岑韞玉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不是畏懼退縮之人，即便面前之人深不可測。
岑韞玉牽著她跨過門檻，咬字漫不經心：「你不是陸詔。你究竟是誰？」
「陸詔」掃了他一眼，不屑冷笑道：「區區邪祟，將死之人，無需知道本尊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