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狂。
岑韞玉眸光微動,猜到了一二,沒有說話。
喬鶯卻聽不下去了,同樣冷笑回之:「當真是狂妄至極,我看你才是將死之人。」
她拔劍而出,劍尖直指對面咽喉:「我管你是不是陸詔,反正今日你必死無疑。」
「陸詔」看著面前的少女,沒有說話。
被劍指著,他非但沒有憤怒,反而看著看著,眼中金光消散,被難以言說的熾熱情意取代。
「鶯,許久不見,你還是這麼……性情。」
這一聲包含懷念和深情,聽得喬鶯眉心擰得更緊,岑韞玉直接沉下臉,黑眸殺意畢現。
「鶯你爺爺個鶯,我認識你嗎?喊得這麼噁心。」喬鶯渾身起雞皮疙瘩,懟起人來毫不客氣。
「陸詔」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自己會被這麼嗆聲。
「鶯……對了,你如今不記得我。不過沒關係,我會讓你記起我。記起我們的曾經相處的時光,記起你真正的身份。不該與這些下界低等之人廝混,尤其是邪祟這種,一個半神都算不上的神血雜種。」
張口就是「下界低等」,閉口就是「雜種」,比當初的蛟龍族皇子祁壓嘴巴更臭。
喬鶯忍無可忍:「你才是低等,你才是雜種。你當你自己是誰啊?嘴巴這麼臭,還是先去刷刷牙再來吧。」
「鶯,你……」陸詔表情受傷,「你居然為了這個雜種,傷害我。」
喬鶯莫名其妙:「他是我夫君,我不為他,難道為你嗎?你的臉怎麼這麼大呢?」
「陸詔」看著少女陌生又冷酷的表情,眼中憤怒與痛苦交雜。
但他不會怪她,他只會怪那個不知死活「勾引」她的雜種。
他看向岑韞玉,後者正因被自家小鳥維護而春風得意,還衝他極為挑釁地揚了下眉。
「不好意思這位……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阿鶯是我的娘子,她當然只會維護我。」
「找死。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陸詔」直接氣笑了,「等你死了,鶯一定會回心轉意。」
岑韞玉從隻言片語中已經拼出一二真相,昳麗的面容覆蓋冰霜:「不如試試。」
「陸詔」冷笑:「殺你,易如反掌。」
岑韞玉沒應聲,只慢條斯理地抽出夙夜。
劍身銀光如月,寒意凜冽,劍身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月光下像是活了一樣,緩緩流轉。
而「陸詔」在看清他手裡的劍後,神色大變。
「夙……夙夜……」他轉而扭頭看向喬鶯,眸色破碎又失望,「鶯,你竟把夙夜也送給了他。」
喬鶯呆滯地眨了下眼。
其實除了他罵邪祟的話,其餘的話她都有點雲裡霧裡。
聽「陸詔」的話,看他的情態,他應該是認識她的。
可是她確定自己不認識「陸詔」——如果忽略那種不知緣由的憤怒的話。
而且「陸詔」顯然對她情根深種,似乎他們之間有什麼愛恨情仇的大戲。
最重要的是,陸詔口口聲聲說「下界」,說邪祟「不過如此」,足以證明他來自於上界。
上界。是神嗎?
喬鶯意識到情形不妙,正要傳音給岑韞玉趕緊離開,卻不想兩個男人直接打了起來。
岑韞玉先動了。
夙夜的劍光化作一道銀白色的匹練,直直劈向「陸詔」。
「陸詔」沒有躲,他抬手,五指虛空一握,一道金色的光盾在他面前憑空浮現,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劍。
劍光撞上光盾,炸開一圈圈漣漪,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可光盾紋絲不動,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
「這就是你的全力?」「陸詔」嗤笑,「不過如此。」
他五指張開,金色的光盾化作無數道光刃,鋪天蓋地地射向岑韞玉。
每一道光刃都帶著足以開山裂石的威力,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地面被炸開一道道深溝。
岑韞玉撐傘,黑底紅紋的傘面旋轉著擋在身前。光刃撞上傘面,炸開一朵朵金色的火花。
「我不管你是什麼身份。」岑韞玉的聲音從傘後傳出,不急不慢,「阿鶯是我的妻,也只會是我的妻。阿鶯只喜歡我。」
「陸詔」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不再留手,雙手結印,一道金色的光柱從掌心射出,直直擊向岑韞玉。
那光柱粗如千年古木,攜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所過之處,空氣被點燃,地面被融化,整座大殿都在顫抖。
岑韞玉沒有退,夙夜橫在身前,劍身上的暗紅色紋路亮了起來,與金色的光柱正面相撞。
兩股力量相撞的瞬間,整座大殿的屋頂被掀飛。
碎石飛濺,塵土飛揚,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照在兩人身上。
岑韞玉的嘴角滲出一絲鮮血,可他一步都沒有退。
「陸詔」也退了半步,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你……」他盯著岑韞玉,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雖然沒以本體到下界,束縛很多,但他原以為能輕輕鬆鬆捏死這個邪祟。
岑韞玉擦了擦嘴角的血,桃花眼微彎:「這就是你的全力?不過如此。」
「找死。」「陸詔」徹底被激怒了。
他身上的金光暴漲,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岑韞玉衝來。速度快得驚人,快到喬鶯的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只聽見一聲巨響,兩道身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漣漪向外擴散,將殿中的石柱震斷,將牆壁震塌,將地面炸開一個巨大的深坑。
喬鶯被氣浪推得倒退數步,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痕。
她死死盯著那兩道交織在一起的光芒,一銀一金,在夜空中廝殺。
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朵巨大的火花,火花落在地上,將地面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坑洞。
她看得出來,岑韞玉在吃力。
「陸詔」太強了,強到連邪祟即便擁有滅世之力都難以招架。
他的每一擊都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每一擊都讓岑韞玉倒退一步。
岑韞玉的衣袍上已經多了好幾道口子,嘴角的血也越來越多,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喬鶯深吸一口氣,尋準時機,握緊驚晝,沖了上去。
青金色的劍光與銀白色的劍光交織在一起,兩道劍光一左一右,同時劈向「陸詔」。
「陸詔」被迫分神抵擋,金光在他周圍形成一個半透明的護罩,將兩人的攻擊擋在外面。
「鶯,你竟真的——」「陸詔」的神情滿是被背叛的悲慟。
喬鶯管不了那麼多,劍光越來越快,越來越密,從四面八方劈向那個護罩。
岑韞玉趁機欺身而上,夙夜的劍光化作一道銀白色的匹練,直直刺入護罩的裂縫。
劍尖刺入失神的「陸詔」的肩膀,帶出一蓬金色的血。
「陸詔」悶哼一聲,即刻一掌拍在岑韞玉胸口。
岑韞玉被拍飛出去,重重撞在斷壁上,吐出一口血。
喬鶯的眼睛紅了,驚晝的劍光暴漲,將「陸詔」整個人籠罩其中。
然而「陸詔」只是抬手一揮,一道金色的光柱從掌心射出,將喬鶯震飛出去。她摔在地上,胸口發悶,喉嚨湧上一股腥甜。
「陸詔」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肩上的傷口。金色的血從傷口中湧出,順著衣袍往下流。
「鶯,你居然為了這種雜種傷我。萬年了,你還是如此不乖。看來,我還是得把你帶到身邊。」
「陸詔」朝喬鶯一步一步走來,眸色陰鷙。
突然,他的身體開始出現裂紋,從手指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軀幹,像一件快要碎裂的瓷器。
他皺了皺眉,眼中滿是不甘。
「可惡,還差一點……」他喃喃道,「還差一點就能……」
話沒說完,他的身體轟然炸開。
金色的光從他體內湧出,向四面八方擴散,那光太亮,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喬鶯只來得及抱住岑韞玉,用身體擋住他,就被那股力量掀飛出去。兩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撞上一段殘牆才停下來。
喬鶯的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
她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
低頭看著懷裡的岑韞玉,少年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血絲,衣袍上全是血。
他的眼睛還睜著,桃花眼濃黑,映著她的臉。
「阿鶯,我無礙……」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喬鶯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你別說話。」她手忙腳亂地從儲物袋裡翻出丹藥,塞進他嘴裡,又將自己的靈力渡給他。
青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滲入他的身體。可那些靈力像是泥牛入海,沒有任何回應。
遠處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黃楓谷的弟子們被驚動,正朝這邊趕來。
喬鶯咬牙,從袖中取出傳送符,捏碎。
白光吞沒了兩人,再睜開眼時,他們已經出現在一片荒山野嶺。
月亮被烏雲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遠處有幾點螢火在閃爍。
喬鶯扶著岑韞玉靠在一塊大石頭上,少年的呼吸很弱,脈搏也很弱,像是隨時都會停止。
喬鶯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跪在他身邊,雙手按在他的胸口,將靈力一點一點渡給他。
青金色的光在她掌心亮起,又熄滅,亮起,又熄滅。
她的靈力快耗盡了,可她不敢停。
「岑韞玉,你不要有事啊。」
她的聲音在發抖,牙齒在打架,眼淚滴在他的臉上,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
「岑韞玉,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把搶來培本固元丹藥全都翻了出來,一顆又一顆塞進他嘴裡。
但少年的喉嚨已經很難吞咽,丹藥含在嘴裡,咽不下去。
她只能用靈力將丹藥化開,一點一點渡進他嘴裡。
「你說過你喜歡我的。你說過全世界最喜歡我的。」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心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還沒和我拜堂呢,我們還沒真正在一起呢。你不准死,聽到沒有?你不准死……」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最後只剩下無聲的哭泣。
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灑下一地銀白。螢火蟲從草叢中飛起,在兩人周圍飛舞,像一盞盞小小的燈。
岑韞玉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可喬鶯感覺到了,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少年的眼睛還閉著,可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
喬鶯把耳朵貼上去。
「阿鶯……」
只有兩個字,喬鶯的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在。」她說,「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