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韞玉也怔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面前的少女,她的臉近在咫尺,杏眼彎成月牙,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金粉,笑得意氣風發。
那雙蜜糖色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臉,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滿天的星星。
他只怔了一瞬,隨即彎了唇角。無奈又縱容,像看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孩。
喬鶯踮著腳尖,湊在他耳邊,聲音雀躍:「岑韞玉,我好高興啊!這麼多人看我們成親哎,我好喜歡!」
她的聲音輕快得像一隻飛出籠子的鳥。
岑韞玉抬手,攏了攏她耳邊垂落的流蘇,指腹擦過她的臉頰,動作輕柔。
「我也高興。」他的聲音很低,「我真的娶到了阿鶯。」
喬鶯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血瞳里翻湧著濃烈的、溫熱的、幾乎要將她融化的光。
不知為何,那一瞬間他的眼神不像大魔王,反倒像是少年版的邪祟。
那種乾淨又純粹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想再看清一點,可他的目光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幽深。
長街兩側的歡呼聲還在持續,有人在喊「再親一個!」,她的注意力就被鋪天蓋地的熱鬧拽了回去。
花車沿著魔都長街巡遊了一圈,回到皇宮,婚禮在正殿舉行。
殿內比白日更加盛大。
兩側的燈柱換成了紅色的琉璃燈,燈中燃著不滅的靈火,映得整座大殿都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兩人站在大殿中央,手中以一根紅綢相連。
儐相是個年長的魔修,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面朝殿門,躬身下拜。
殿門大敞,能看見門外的天空,暮色將盡,最後一抹霞光正在消退。
他們拜的是天,是地,是這片見證了他們一切的天地。
第一個該是「二拜高堂」,兩人都沒有高堂。
岑韞玉沒有,喬鶯也沒有,儐相便道:「二拜天地——」
這一次,兩人拜的是命運。
是那根將他們纏繞在一起的紅線,是那面將他們送入這方幻境的鏡,是那些讓他們相遇的一切。
最後。
「夫妻對拜——」
兩人轉過身,面對面。
岑韞玉彎腰,喬鶯也彎腰。
兩人的額頭在低垂時輕輕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喬鶯「哎呦」了一聲,下意識抬手去扶鳳冠。
鳳冠歪了,流蘇纏住了她自己的髮髻,怎麼也扯不開。她手忙腳亂地拽了幾下,越拽越亂,最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岑韞玉看著她,血眸彎了彎:「阿鶯,你先別動。」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纏亂的髮絲,將那幾縷流蘇一點一點解開。
喬鶯乖乖不動,仰頭看著他。
他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血瞳里映著她歪歪斜斜的鳳冠,還有她那張笑得春光明媚的臉。
他解開了流蘇,又扶正了鳳冠:「好了。」
喬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鳳冠,又看了看他,發現他的發冠也被撞歪了一點,金冠上的寶石微微偏斜。
「低頭。」她說。
岑韞玉依言照辦。
喬鶯伸手,把他發冠也扶正了,還順便拍了拍他肩上沾的花瓣。
「你也好了。」她學著他的語氣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殿內殿外響起潮水般的祝賀聲,有人在喊「禮成」,有人在吹嗩吶,有人在撒花瓣。
金色的靈光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半空中凝結成一片片細碎的花瓣,紛紛揚揚飄落。
喬鶯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後化作光點消散。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的紅衣青年。
他的輪廓在金光中有些模糊,好看得不像真的。
那雙血瞳里的光太深了,深到她覺得自己快要沉進去。
她忽然不想等了。
喬鶯伸手,掀開面前垂落的薄紗,踮起腳尖,雙臂勾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這一次不是唇角,是唇。
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是更加熱烈的起鬨聲。
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神女威武」,還有人把手中的花瓣拋向天空,花瓣紛紛揚揚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雨中。
岑韞玉只愣了一秒,然後他抬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反客為主。
他的吻比她的深,比她的重,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得到釋放的急切。
喬鶯被他吻得腿軟,整個人往他懷裡滑,被他另一隻手撈住腰,往上提了提。
金色的花瓣在兩人周圍盤旋飄落,將他們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朦朧的、溫暖的光。花瓣落在喜袍上,落在紅綢上,落在地面上,堆積成薄薄的一層。
魔修們在歡呼,在拍手,在吹嗩吶。
仙盟的人在沉默,在嘆息,在無奈。
可那些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水,喬鶯聽不太清了。
她只能感受到岑韞玉的唇,他的呼吸,他的手扣在她腰間的那份力道。
周圍的金光越來越亮,花瓣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幾乎將兩人完全淹沒。
忽然,喬鶯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晃動,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盪開。
她睜開眼,發現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濕的畫卷,色彩一點一點暈開。
紅色的喜綢褪去了顏色,金色的花瓣化作光點消散,殿宇的輪廓開始扭曲、虛化。
那些歡呼聲、音樂聲、笑聲,都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岑韞玉鬆開了她的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他的血瞳里映著她的臉,近在咫尺,清晰得像是刻進了骨頭裡,刻進了靈魂深處。
「阿鶯。」他的聲音很柔,和方才那個熱烈擁吻他的大魔王判若兩人。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侵略性,沒有了瘋戾,只有一片純粹又脆弱的柔軟。
他抬手,捧住了她的臉,拇指在她唇角擦過。
「我愛你。」他說,「感謝你來到我最荒蕪的世界。」
喬鶯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疼得她眼眶發酸。
她張了張嘴,想回應,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周圍的景象還在崩塌,像是有人在一寸一寸抽走世界的底色。他的臉也越來越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霧氣。
喬鶯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她的指尖穿過他的輪廓,只抓到了一片虛無。
「岑韞玉,我也愛你!」她終於喊出了聲。
他的身影已經散了,那些溫熱的紅,那些熾烈的光,那些鋪天蓋地的金色花瓣,都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意識被一股強硬的力道拽走,像是被一隻手從深水中猛地拉出水面。
喬鶯眼前一黑,所有的聲音和光影都消失了,耳邊只剩下那句話——
我愛你。
感謝你來到我最荒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