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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神女像(二)傻子信徒

2026-08-09 07:59:41 作者: 酌酌不月

  喬鶯雖然身為神,但有時候也不理解一些虔誠信徒,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拼命。

  比如眼前這個小少年,應該是她的信徒,卻為了她一座破神像甘願遭受拳打腳踢,即便是她自己神像,她也覺得不值得。

  「不可以,她是神女,不是野神,你們不能傷害她的神像!」少年咬牙堅持,固執到近乎傻的地步。

  喬鶯無奈嘆了口氣。

  算了,終究是她的信徒,還是護一護吧。

  她抬手一揮,一道青金色的光芒從神像中湧出,如潮水般傾瀉而下。那些大漢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那道光芒擊中,一個個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

  「啊——有鬼!有鬼!」

  「快跑!快跑!」

  「這廟裡有鬼!」

  大漢們連滾帶爬地跑了,喊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廟堂安靜下來。月光從破漏的屋頂傾瀉而入,灑在滿地的灰塵上。

  少年還站在原地,張著雙臂,保持著擋在神像前的姿勢。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著,可他沒有跑。

  他慢慢轉過身,仰頭看著那尊殘缺的神像。

  月光落在神像殘破的臉上,彎彎的眉眼、微翹的嘴角若隱若現。

  少年的睫毛顫了一下,小心翼翼問:「神女……是您嗎?」

  無人回應。

  他等了一會兒,墨玉般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失落,可他很快又笑了。

  嘴角的傷口被牽扯,疼得他皺了皺眉,可那笑意依然沒有消退。

  「我知道是您。」他說,「是您保護了我,對不對?」

  依然無人回應。

  少年低下頭,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繩子,默默退到廟堂角落,靠著牆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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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頭,望著那尊神像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傷痕在銀白色的月光中格外刺目。過了許久,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喬鶯在神像中看著他,沒有現身,也沒有說話。

  她的信徒很多,這些年她聽過無數祈禱,見過無數張臉。

  可這個少年讓她多看了幾眼。

  不是因為他有多特別,而是因為他那雙眼睛裡的光,乾淨,執著,沒有任何願望,看見她卻像是看見星星。

  第二天清晨,喬鶯從神像中出來時,少年已經不見了。

  地上只剩下一截被解開扔在牆角的繩子,和一小灘乾涸的血跡。

  她不意外,也沒有放在心上。

  可等晚上她回來時,又看見了他。

  他跪在神像前,膝蓋下墊著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破布。身上的傷口已經簡單處理過,臉上的淤青淡了一些,腫起的左眼也消了大半。

  他換了身乾淨的衣裳,淺灰色的布袍,雖然洗得發白,邊緣有些磨損,卻整潔利落。

  一條猩紅色的髮帶綁成高馬尾,發尾垂在肩側,隨風輕動。

  喬鶯的腳步頓住了。

  月光從破漏的屋頂傾瀉而下,落在他臉上。

  沒有了血污和塵土的遮擋,那張臉的輪廓完整地呈現出來。長眉斜飛,鼻樑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緋紅,皮膚在月光下白得像瓷釉。

  最為奪目的是那雙眼睛,墨玉一般,幽沉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桃花瓣的形狀。

  喬鶯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過滄海桑田,看過世間輪轉,見過無數張面孔,美醜皆有。

  可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不一定是最好看的,但一定是最符合她心意的。

  五官美得昳麗如妖,驚心動魄,卻有一種矛盾的聖潔感。線條青澀,沒有完全張開,可鋒芒未露,卻已讓人移不開眼。

  少年垂著睫毛,低著頭,小聲道:「神女,我知道您在。昨天我不告而別,是怕打擾您休息。我不是故意不告別的,我只是……」

  他頓了一下,耳根泛起一層薄紅:「我只是不想讓您看見我那麼狼狽的樣子。」

  喬鶯繼續隱蔽身形,沒有說話。

  少年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也不失望。

  他抬起頭,看著那尊殘缺的神像,彎起唇角:「沒關係,您不用理我。我就是想和您說一聲,謝謝您昨天救了我。還有——」

  他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幾根麻繩,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工具。

  「從今以後,我每天都會來找您,我會一直陪著您……直到您願意見我。」

  如約而至,第二天他來了,第三天也來了。

  之後的每一天,他都來了。

  他打掃神廟,用破布擦拭神像上的灰塵,用麻繩固定住裂縫的邊角。

  他把那些歪斜的木門扶正,把屋頂漏雨的窟窿用茅草填上,把散落的斷木收攏到牆角。

  他還從山澗邊采來野花,五彩繽紛的,插在洗淨的瓦罐里,擺在神龕上。

  喬鶯默默看著他做這一切。

  他砍柴時動作生疏,被柴刀劃破了手指,他低頭看了一眼,用衣角擦了擦血,繼續砍。

  他練劍時拿的是一把舊木劍,動作笨拙,招式不成章法,可他一遍又一遍地練,累得精疲力竭也不在意。

  他打獵時被灌木劃傷小腿,褲腿滲出血跡,他蹲在溪邊洗了洗,又若無其事地往回走。

  他從不提自己的身世,也從不向她祈禱。

  他只是來,坐在她的神像前,絮絮叨叨說些話:「神女,您今天開心嗎?我希望您能開心,能一直開心。」

  少年每次都帶來一束新鮮的花,換掉瓦罐里那束。

  喬鶯觀察了他很久。

  她看見他撿回一把被人丟棄的鐵劍,用石塊磨了一整夜,磨得劍刃發亮。她看見他對著那柄劍研究招式的軌跡,一遍一遍比劃。

  她看見他滿身傷痕卻咬著牙一聲不吭,看見他對著一束野花笑,看見他在暮色中仰頭看著天邊最後一縷霞光發呆。

  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從哪裡來,為什麼會被那些大漢追打。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信徒。

  一個從未向她許願,卻日日祈禱她能開心的傻子信徒。

  這天傍晚,喬鶯正在神像中休憩,忽然又聽到外面傳來打鬥聲。

  她睜開眼,透過縫隙看見少年正被幾個黑衣人圍在廟前的空地上。

  那些人手持刀劍,招式凌厲,顯然是受過訓練的殺手。

  少年手中只有那柄磨了一夜的長劍,劍身被鮮血染紅,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的衣袍被劃開了幾道口子,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上。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執拗的,倔強的,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一個黑衣人從背後偷襲,刀鋒直指他的後心。

  喬鶯一步從神像中踏出,抬手拍去,青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湧出。

  那些黑衣人像是被無形的巨掌扼住了喉嚨,一個接一個被掀飛出去,砸在樹幹上、石頭上、地面上,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已斷了性命。

  喬鶯站在月光下,雲霞長裙在風中飄動。

  她的面容被金光籠罩,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雙眼睛清晰可見——金色的瞳孔,是太陽的中心。

  她冷冷道:「敢動本尊的信徒,找死。」

  少年握劍站在滿地狼藉之中,仰頭看著她。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湧出一道光。

  那光太灼熱、太貪婪,像是一頭飢餓已久的野獸終於看見了獵物。

  阿鶯,我的阿鶯。

  他很快垂下睫毛,將那光掩住了。

  等他再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片屬於少年的純真。

  喬鶯轉頭看向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又落在她身後那尊殘缺的神像上,神像的輪廓和她重疊在一起。

  「你是誰?」少年問,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

  喬鶯笑了下,梨渦淺淺浮出:「怎麼,你不是整日想見我嗎?我不是你最敬愛的神女嗎,現在就認不得了?」


  少年的睫毛緩慢顫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劍,後退一步,又後退一步,似是難以置信。

  「神女……真的是您?您真的出來見我了。」少年睜大眼睛,漂亮的臉蛋有些傻了吧唧。

  喬鶯失笑,倒也不意外。她活了萬年,見過無數信徒,見到神明顯靈時大多是這副反應。

  她故作淡定道:「當然是我。」

  少年好像快哭了一樣,墨玉般的桃花眼映著她的臉,清澈又乾淨,神情激動,像是得到了什麼天大的恩賜。

  喬鶯被他灼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說:「我叫岑韞玉。」

  岑韞玉。

  喬鶯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覺得這三個字莫名耳熟,心尖發燙。

  她覺得古怪,面上只是微微頷首:「好,我記住你了。」

  少年眼睛裡得逞的幽光一閃而過,快得像是一道掠水而過的影子。

  喬鶯並沒有看見,轉身走回神像,身影在金光中消散。

  少年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過了很久才直起身。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了,留下暗紅色的痂。

  他用拇指擦過傷口邊緣,疼痛讓他露出一種愉悅、瘋戾又扭曲的笑容。

  「阿鶯,我的阿鶯。」岑韞玉聲音很啞。

  他的眼睛又變成了沉沉的黑,如深不見底的潭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暗流洶湧。

  他看著那尊殘缺的神像,牽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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