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韞玉沉默了下去,神色寂冷。
「果然,你說不出來了吧。」聞禮的聲音沙啞又虛浮。
他癱在地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被竹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我瞧得出來,你對你妻的執念比我更深。若你是我,你只會更瘋、更不擇手段。」
喬鶯卻堅定道:「不,他不會。我相信他不會。」
聞禮嗤了一聲:「那他為什麼不敢回答?」
喬鶯剛要說什麼「我不會讓他有這種選擇,有些預設沒有意義」時,岑韞玉出聲了。
「若那人該殺,我會殺,但我殺他之前會讓我妻知道,那人的真面目,再把她搶過來。」
「若那人不該殺,只是一個無辜之人,我會用其他方法打敗他,再把她搶過來。」
「我知道,若我打著愛她的旗號直接動手,就算得到了人,她的心也不會屬於我,因為我根本不尊重她,沒有站在她的角度去想。
「我愛她,我必須站在她角度去考慮,我不會讓她陷入一絲一毫的為難之地。比如,如何平衡我們的愛情和她堅守的理念。」
「不然等真相曝光,她還是會站在我的對立面,就像你現在和這位顧捕頭一樣。」
岑韞玉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喬鶯身上,聲音放輕了些。
「我以前喜歡殺戮,但我願意為她忍住。我可以接受與全天下人為敵,唯獨無法接受與我妻為敵。我與她,永遠站在一起。」
喬鶯怔怔地看著他。
月光下,少年一手執劍,一手撐傘,衣袍獵獵,猩紅的髮帶在風中飄揚。
眉目昳麗,唇角輕勾,和那日穿書睜眼場景很像,卻又完全不同。
那時候的邪祟雖然在笑,眼底卻是涼薄的、嗜血的、瘋戾的,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隻無足輕重的螻蟻。
而此時此刻,他的笑容是柔和的,是簡單的,望向她的眼睛瑰麗繾綣,除了情意,還有一種「心甘情願敗給她」的縱容。
喬鶯也朝他笑了一下。
兩人之間沒有言語交流,只是一個眼神便足矣。
她愛岑韞玉,不單單是因為他本身就很好,還因為他真的願意為了她作出改變。
她心口泛酸,眼睛也酸得厲害。
邪祟,你真的太犯規了。
岑韞玉又垂眸看向聞禮:「聽你的描述,你所愛之人前世是個女將軍,保家衛國;今生又是個女捕頭,鋤強扶弱。
若你真的愛她,你可以想方設法從別的男人手中搶走她。但你偏偏選了一條與她的原則、她的準則站在對立面的路。
說實話,我也不是什麼好人,我不會指責你。但我覺得你非常愚蠢。將她推開的人,就是你自己。」
聞禮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他趴在地上,仰頭看著那個黑衣少年,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他從未想過的話,像是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裡。
他以為他愛得足夠深,深到可以為她死,可以為她滯留忘川百年,可以為她殺盡所有可能奪走她的人。
可他從沒想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更遠的地方推。
他殺了聶容——那是她少年時的心動。
他殺了齊赫——那是她閨中密友的夫君。
他殺了那些無辜的新郎官,每一張剝下的皮都在提醒她,她愛的人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怪物。
「我……」他的聲音碎成了片,「我只是……想讓她看我一眼……只想讓她愛我……」
顧飛瀾跪在他面前,雙手捧住他的臉。
她的眼淚砸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聲音沙啞又悲傷:「聞禮,你看著我的眼睛。」
聞禮沒有動。
「你看著我。」她重複了一遍。
他終於抬起眼,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的執念依然濃烈,可濃烈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裂開。
「聞禮,我不記得我前世,但今生你應當了解我,我雖然是個女子,但我從小到大最大的夢想就是做一個捕賊官,緝兇探案,伸張正義。
但是我最心愛的夫君,卻是我最憎恨的殺人兇手。
「你叫我如何接受?你叫我如何接受你這份血淋淋的愛?」顧飛瀾一字一句道,「我受不起。」
說完,她鬆開了他的臉,雙手垂落,身體向後撤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卻像是一道鴻溝,驟然橫亘在兩人之間。
聞禮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先是大笑,笑著笑著變成了哭,哭聲中又夾雜著笑,像是瘋了,又像是終於醒了。
他的身體在血線的束縛中劇烈顫抖,肩膀聳動著,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嘶啞的聲音。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喃喃著,一遍又一遍,「飛瀾,我知道錯了……可太晚了對不對?太晚了……」
他的哭聲在竹林里迴蕩,被風撕成碎片,又散進夜色里。
燈籠的光映著他那張被血和淚模糊的臉,那張他花了一百年才換來的、精緻的、漂亮的皮囊,此刻狼狽得不成樣子。
顧飛瀾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哭,看著他笑,看著他一點點碎掉,神情空洞得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般若走上前,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執念為苦,苦海無邊。放下執念,方能解脫。」
聞禮沒有回應。
他還在哭,哭得像個孩子,像是要把一百年的執念和怨恨都在這一夜流干。
喬鶯看著這一幕,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問岑韞玉:「夫君,他已經是鬼了,還能再死一次嗎?」
原諒她的冷心無情,聞禮是很可憐,但她覺得被剝皮的五個新郎官更可憐,失去親人、丈夫的普通百姓比他可憐百倍。
岑韞玉道:「鬼死,就是魂飛魄散。」
「那就讓他魂飛魄散。」喬鶯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還在哭的青衣男人身上,冷凝無溫,「我要讓白蕊姑娘,還有其他人親自動手。」
岑韞玉看著少女堅定果決的神情,輕笑了聲:「若我也如他一般因執念太深,殘害無辜之人,阿鶯也會這般做嗎?」
「你不會。」喬鶯認真道,「岑韞玉你不是這樣的人,修仙界害你至此,你也只殺該殺之人。我不允許你質疑你自己。」
岑韞玉幽黑的眸中光芒微動:「若我真是這樣……」
「沒有如果。有些假設沒有意義。若你真是這樣,我會先殺了你,再殺我自己,我們一起死。」
人活一世總要堅守些什麼,除了愛情,還有心中的信念。
她不喜歡小說話本里為一人而殺蒼生的橋段,那她自己就不能這麼做。如果她的愛情傷害了無辜之人,她一定會承擔相應的責任。
蕭易水站在一旁,看著陸凝香的側臉。
他腦中反覆迴響岑韞玉方才的話——
愛一個人,就要尊重她所愛,就要站在她的角度去想。
他望著月光下那個藍白勁裝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陸凝香正專注地看著那對夫妻,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可蕭易水覺得,這是第一次,他好像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
竹林里,聞禮的哭聲漸漸平息了。
他抬起頭,看向顧飛瀾,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清明。
「飛瀾,」他問得小心翼翼,「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了。下輩子……下輩子我再還你,好不好?」
顧飛瀾閉眼,只說:「你不欠我什麼,你真正欠的是別人。」
月光落在兩人之間,像一條靜默的河,隔著萬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