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會看見一場群鬼盛宴,下樓之後他們卻發現,大堂里的所有人都是尋常凡人——
沒有一絲靈力波動,更不是鬼族。
客棧掌柜正站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見到他們從樓梯上下來,抬頭笑道:「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
喬鶯看著掌柜的臉,頓了下,故意道:「住店。不過我和我夫君已經住上了,白天的時候,掌柜的你不在,我們就自己去住了。」
掌柜的笑容不變:「夫人可真會說笑。我不是一直在嗎?我知道了,是小二招待你們的對吧?小二!」
他招呼了一聲,店小二馬上趕來,看見喬鶯和岑韞玉就說:「掌柜的,這兩位的確是我招待的,二樓上房。」
喬鶯仔細觀察店小二的微表情,笑眯眯的,看不出任何破綻。
要麼是他演技太好,要麼就是在他的認知里確有其事。
她又不動聲色地引導道:「那我們付錢了嗎?」
店小二不假思索:「上房都是要付押金的呀,公子與夫人已經付過押金了。」
喬鶯朝他微微頷首:「好,多謝。」店小二又回到原位,掌柜繼續撥算盤,仿佛一切再尋常不過。
大堂里賓客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聊天說地。
靠窗那桌是兩個讀書人,布衣青衫、斯文儒雅,正在談詩論道,面前是兩碟小菜和一壺清酒。
再往裡是三個武林人士,身強體健,桌邊倚著大刀長劍,桌上大碗大壇,吃得不亦樂乎。
旁邊坐著一對普通夫妻,衣著簡樸,桌上卻有葷有素,像是在慶祝什麼。
角落的白髮老者獨坐一隅,面前只有一壺酒和一碟花生米,邊品邊哼著小曲,愜意至極。
兩人從他們旁邊經過,未曾驚動任何人,他們依然在做著自己的事。
喬鶯先一步走出客棧,來到長街上。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食物的香氣、脂粉的甜膩、和人間煙火特有的溫暖。
「夫君,你可看出什麼了嗎?」她問。
岑韞玉與她並肩而立:「並未,他們的確是普通凡人。」
喬鶯深吸一口氣:「那就到街上看看吧。」
長街比從窗口看更熱鬧。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子從她面前經過,紅彤彤的山楂裹著琥珀色的糖衣,在燈籠光下閃閃發亮。
喬鶯買了兩串,自己留一串,遞給岑韞玉一串。
岑韞玉低頭看著那串紅果,沒有拒絕,接過來咬了一顆,酸得微微眯了一下眼,又繼續吃第二顆。
她笑了一下,又在一個花燈攤前停下。
攤上掛滿了各式燈籠,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紗面透光,燭火搖曳。
她挑了一盞兔子燈,提著木柄,燈在夜風中輕輕轉了一圈,投下一團暖融融的光。
她側頭看向岑韞玉,燈影映在她臉上,柔和又明亮。
「好看嗎?」她問。
岑韞玉沒有看兔子燈,只看著她,笑了一下:「好看。」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人流,經過雜耍藝人的攤子。一個瘦高的漢子正在噴火,火舌從嘴裡竄出一丈高,引來一片叫好聲。
喬鶯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又被人群裹著向前走。路邊的餛飩攤冒著熱氣,鍋里的水翻滾著,白霧在燈籠光里裊裊升騰。
賣藝的小姑娘踩著高蹺從人群中穿行而過,竹竿輕輕點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整條街都在呼吸。那些燈火、人聲、香氣、溫度,一切都太過真實。
喬鶯提著兔子燈走在人群中,有一瞬間幾乎忘了這是一座不該存在的城。
她回頭看了岑韞玉一眼。
少年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黑衣被燈影染成暖色,猩紅的髮帶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直沒有移開。
她朝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兩人又逛了一陣,買了幾塊桂花糕,看了一場皮影戲,沿著河岸走了小半圈。河水倒映著兩岸的燈火,碎成一片流動的金色。
喬鶯蹲在河邊,把兔子燈放在水面上,看它順著水流慢慢漂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
「真好看。」她輕聲說。
岑韞玉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她被火光映亮的側臉:「阿鶯想不想一直這樣?」
喬鶯沒有回頭,但聲音帶著笑意:「當然,我們會一直這樣。」
月上中天時,他們回到了客棧。
大堂里的客人已經散了大半,掌柜正打著哈欠準備關店門,小二在收拾碗筷。
兩人上了樓,推開房間的門,窗外依然燈火通明,笑聲隱約可聞。
喬鶯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岑韞玉躺在她身側,手臂攬著她的腰。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在他的懷抱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喬鶯睡到自然醒。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走下床,推開窗,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長街空空蕩蕩。
那些燈籠不見了,攤位不見了,人群不見了。只剩光禿禿的路面,和兩邊緊閉的門窗。
喬鶯的指尖微微收緊,又鬆開。
晨風灌進來,帶著露水的潮濕,吹動了窗台上積了一夜的灰。整座城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炊煙、人聲、燈火,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條空無一人的長街,平靜地收回了目光。
岑韞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笑看著滿街荒蕪:「當真有趣至極,是不是啊,阿鶯?」
喬鶯也笑了一聲:「我們今晚,再去逛一次夜市。」
夜裡,喬鶯又聽到了動靜。
與昨夜如出一轍的喧鬧聲從樓下湧上來,人聲、笑聲、碗筷碰撞的聲響,還有長街上隱隱傳來的叫賣聲。
她睜開眼,沒有驚訝,只是和岑韞玉一起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坐起身,披上外衣。
「走,再去看看。」
兩人下樓時,掌柜正站在櫃檯後面撥算盤。
見到他們從樓梯上下來,他抬起頭,笑容和昨夜分毫不差,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
喬鶯走到櫃檯前:「住店啊,掌柜的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和我夫君昨夜就住在這裡。」
掌柜的笑容不變,像是沒聽見她的話一樣,照舊道:「我知道了,是小二招待你們的對吧?小二!」
店小二馬上趕來,看見喬鶯和岑韞玉就說:「掌柜的,這兩位的確是我招待的,二樓上房。」
語氣、語速、甚至抬手的方向都和昨夜如出一轍。
喬鶯盯著他的臉看了幾息:「我們昨夜已經付過押金了,你忘了嗎?」
店小二像是根本沒聽到她的後半句,繼續道:「上房都是要付押金的呀,公子與夫人已經付過押金了。」
他笑眯眯的,說完就退回了原位。
喬鶯沒有再追問。
她走過大堂,目光掃過那些散坐的客人——
靠窗的兩個讀書人正在談詩論道,說的還是昨夜那一章。
三個武林人士正對著滿桌酒肉大聲說笑,仰頭灌酒的姿勢和昨夜一模一樣。
那對夫妻依然相對而坐,桌上是同樣的菜色。
角落的白髮老者端著酒杯哼著小曲,連曲調都沒有變過。
喬鶯走出客棧,踏入長街。
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子從她面前經過,步伐節奏與昨夜相同。
花燈攤前掛著的燈籠還是那些,賣燈的姑娘正彎腰整理一盞兔子燈——和喬鶯昨夜買走的那盞一樣。
河岸上有人放河燈,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年輕人蹲在水邊,把一盞蓮花燈推入水中,又在同一刻抬頭看了看對岸。
整座城就像是被重複播放了一遍,每一個人的動作、每一聲笑、每一盞燈的明滅,都精準地復刻著昨夜的軌跡。
喬鶯站在長街中央,被人流裹著向前走了幾步,回頭看向岑韞玉。
少年站在一盞燈籠下,紅衣墨發,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暖色的光影。
他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說話。
喬鶯笑得意味深長:「夫君,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