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又看向窗上你儂我儂的倒影,緩了三秒鐘:「所以,真是翟辛?」
岑韞玉道:「所以,阿鶯第一天所聽見的聲音,不是幻聽。」
喬鶯皺起眉頭:「可是小辛既然也在這裡,既然看見我了,為何不來找我呢?只有一個可能——他當時無法找我。難道他是被挾持了?」
岑韞玉看著窗上的倒影,挑了下眉:「挾持,當真是挾持嗎?」
喬鶯尷尬地咳了一下:「也有可能是自願的。可以啊,桃花運來了擋也擋不住,艷福不小啊這小子。」
岑韞玉一語道中關鍵:「這座宅子姓公儀,而翟兄弟姓翟。他們成婚後卻在這裡……」
喬鶯有點憋不住笑:「上門女婿其實也挺好的。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小辛也算是嫁入豪門了,不錯不錯。」
她頓了一下,笑意收斂了些:「如果在其他地方我肯定會祝福小辛,只可惜,這是座鬼城。」
岑韞玉道:「阿鶯還是要闖?」
「闖,怎麼不闖?至少要確定翟辛是安全的。」
門被掀開的那一刻,屋內的少年夫妻正準備熄燈就寢,女子剛抽開丈夫的腰帶,就聽到一聲巨響。
兩人緩緩扭頭,只見門前站著兩個人。
月光從他們身後湧進來,將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
少年墨發紅衣,昳麗如妖,少女杏色衣裙,靈氣逼人,容貌氣度恍若仙人。
坐在床邊的兩人齊齊呆住,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
喬鶯看見他們一個衣襟散開、一人手拿腰帶,尷尬地咳了一聲:「不好意思,打擾了。但這份打擾,不得不為之。」
還沒開始總比做到一半好。
她的目光落在翟辛身上。
差不多一年沒見,少年還是唇紅齒白,狗狗眼清澈明亮,但線條明顯成熟了許多。
肩膀寬了些,下頜的輪廓也比從前分明,那雙眼睛卻還是和從前一樣乾淨。
翟辛呆呆地看著她,好像沒反應過來。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陌生的疏離,像是不認識她。
喬鶯試探著喊了一聲:「小辛?翟辛?」
翟辛終於回神,即便害怕得身體都在發抖,他還是將妻子擋在了身後:「你們是誰?為何闖入我家?你們怎麼知道我名諱?」
喬鶯怔了一下:「小辛,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喬鶯啊,你的好朋友。不可能吧,我才離開青凌一年,你就把我忘了?你答應送我的豪華大宅子還有仙馬仙獸車,都沒兌現呢。」
翟辛一臉茫然:「喬鶯?朋友?什麼青凌宗?又什麼仙馬仙獸?姑娘,你說什麼,我聽不太懂。」
他的眉心忽然擰緊,頭疼欲裂,抬手摁住額角,臉色煞白,身體晃了一下。
他的妻子立刻站起身,將他扶到床上坐下,又直起身,擋在他面前。
少女看起來不過十幾歲,圓眼桃腮,眉眼彎彎,一身玫紅色衣裙嬌俏明麗。
可她的眉宇間又流轉著一種威嚴冷肅之氣,那是久居高位的掌權者才能養成的氣勢。
她看著喬鶯和岑韞玉,聲音不冷不熱:「兩位,想必你們是認錯人了。我夫君並不認識你們。你們請回吧,不然我可就不客氣了。」
喬鶯沒有動。
她看著這個少女,她沒見過公儀冥蕪,可她見過她同父同母的哥哥公儀冥洄。兄妹倆的眉宇之間至少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是那雙眼睛,弧度鋒利,瞳仁很深,像是藏著無盡的暗流。
喬鶯笑了一下,梨渦淺淺:「公儀冥蕪?」
少女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層嬌俏明麗的面具上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警惕的光:「你怎麼會知道?」
喬鶯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越過公儀冥蕪的肩膀,落在翟辛那張蒼白茫然的臉上。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她字字清晰,「翟辛是我的朋友。他如今失去了記憶是怎麼回事?還有,平樂城白日無人、晚上循環往復,又是怎麼回事?」
公儀冥蕪的神色驟然冷了下來。她周身的氣息變了,圓潤的桃眼裡泛起一層幽暗的藍光,像是深水下涌動的暗流。
她將翟辛往身後又推了推,聲音低沉:「不關你們的事。我不管你們是什麼人,現在立刻離開,否則——」
她的話還沒說完,手腕已經翻動。
一道幽藍色的靈力從她掌心射出,快如鬼魅,直取喬鶯面門。喬鶯側頭避開,那道靈力擦著她的鬢髮掠過,將身後的門框削去一角。
碎木飛濺,落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喬鶯沒有拔劍。她只是側身,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青金色的靈力在她指間凝成一道弧線,精準地截斷了公儀冥蕪的第二道攻勢。
兩道靈力在半空中相撞,炸開一圈細碎的光點,像是一朵無聲炸裂的花。
床頭的燭火被氣浪拂得搖晃了下,即將熄滅。
岑韞玉抬手,指尖彈去一道靈力,燭光又穩了下來。
公儀冥蕪沒有停。
她的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殘影,快得像是一縷穿堂而過的風。幽藍色的靈力在她指間凝成數道細刃,從不同方向刺向喬鶯。
喬鶯腳下步子輕移,身形如一片被風吹偏的葉子,在那些細刃之間穿梭。
她的動作十分漫不經心,似乎早就看穿了那些攻擊的軌跡。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攻勢接踵而至,越來越快,越來越密。
公儀冥蕪的出手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狠厲,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沒有半分試探的餘地。
可她快,喬鶯更快。
她沒有用劍,只是以掌心格擋、側身閃避、指尖輕點,每一次落手都精準地卡在公儀冥蕪招式的間隙里。
翟辛坐在床榻上,看著兩個身影在房中交錯翻飛。
看著自己素日溫柔的妻子露出從未示人的凌厲,看著那個杏裙少女遊刃有餘地將所有攻勢一一化解。
他的眼神從茫然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一種更深的不安。
他張嘴想說什麼,可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最後一招,喬鶯抬手,指尖在公儀冥蕪腕間輕輕一扣。
公儀冥蕪的靈力頓時一滯,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源頭。她還沒來得及收勢,喬鶯的驚晝已經出鞘。
青金色的劍光在燭火中一閃,劍尖穩穩地停在了公儀冥蕪的頸側。
公儀冥蕪的身體僵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柄近在咫尺的劍,劍身上青金色的紋路還在微微流轉,像是一條沉睡的河流。
她的呼吸變重了,可她沒有求饒,也沒有後退。
她只是站在那裡,脊背依然挺直。
「你很強。」她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喬鶯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道身影已經撲了過來。
翟辛跌跌撞撞地衝下床榻,膝蓋砸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的肩膀在發抖,聲音也啞得不成樣子:「不要殺她!求求你,不要殺她!」
他跪在地上,拼命磕頭。
額頭撞在石磚上,一下又一下,很快就滲出了血。
他的眼眶通紅,眼淚混著血水從臉上淌下來,卻顧不上擦。
「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也不知道你們說的那些什麼記憶、什麼循環……但如果你們真的要殺她,就先殺我吧!求求你們放過她!」
喬鶯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難過。
她抬手,青金色的靈力化作一隻無形的手掌,溫柔托住了他的額頭,不讓他再磕下去。
「小辛,」她蹲下身,與他平視,「你抬頭看看我。」
翟辛的睫毛顫了顫。
他緩緩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可他還是努力想要看清面前這個少女的臉。
她的眼睛是蜜糖色的,柔軟又明亮,裡面映著他的倒影。
很熟悉,可他不認識她,他不記得她。
「我不認識你。」他的聲音發顫,「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朋友,什麼青凌宗……我只是一個普通木匠,我娶了我娘子,我們住在平樂城……你們一定是認錯人了。」
喬鶯看著他通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開口:「你是翟辛,不是一個普通木匠,而是一個修士。
你是土系單靈根,青凌宗九竹峰蘇問心的弟子。你父母在你十歲時消失,留下幾本機關術的古書。你會做木人,你做的木人不需要法力就能動。
你說過,你將來要成為最厲害的機關大師,我們是好朋友,你叫我小鶯,我教你小辛。」
每說一句,翟辛的眼神就晃動一下。
每一個詞他似乎都聽不懂,但每一個字落在耳朵里,都像有什麼東西在敲打他的腦殼。
翟辛眉心擰得越來越緊,臉色越來越白,最後他抱住了頭,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公儀冥蕪臉色大變:「翟辛!」
「夠了!」公儀冥蕪轉頭看向喬鶯,厲聲道,「你們想要什麼?想要我放了他?好,我放!只要你們不再逼他!」
喬鶯看著她那張因為焦急而微微扭曲的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雖然不知翟辛為何失去記憶,但很顯然,這個女孩不會傷害他。
她收回了驚晝,青金色的劍光從公儀冥蕪頸側滑落,歸入鞘中。
她彎腰,伸手想要扶起翟辛。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到翟辛肩膀的那一刻,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四面八方湧來。
光芒太亮,她的視野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所有聲音都在那一瞬間被吞沒。
她下意識伸手想要抓住什麼,一隻手從白光的另一側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岑韞玉的掌心微涼,力道沉穩,像一根錨,將她固定在不斷翻湧的光流之中。
白光終於吞沒了一切。
喬鶯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她和岑韞玉又回到了那間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