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時已經是白天,平樂城又恢復了無人狀態。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明晃晃的,照在桌面上那盞還沒收起的殘茶上。
喬鶯站在窗邊,眺望著荒蕪寂寥的長街,慢慢皺起了眉頭:「不對。」
岑韞玉已經起身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望向窗外:「阿鶯是想說時間,對不對?」
「沒錯。」喬鶯點頭,「之前我們只注意到白天和黑夜兩個分別,白天無人,晚上循環,但是沒注意到時間流逝。這裡的時間流逝明顯不正常,太短了。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很短。一整天根本沒有到十二個時辰。」
她之前沒注意到,是因為昨天白天她和岑韞玉都在下棋,沉浸在棋局裡不知不覺。
可仔細一想,從日出到日暮,從日暮到深夜,每一段都短得不像話,像是被人為地掐去了大半。
喬鶯想了想後,決定道:「走,咱們白日再去一趟那座公儀府瞧一瞧情況。」
「都聽阿鶯的。」
兩人說走就走。
下樓,沿著昨晚的路線穿過空無一人的長街,拐進住宅區。青石板路兩旁的門窗依然緊閉,檐下的燈籠落了一層灰。
喬鶯快步穿過那些彎彎繞繞的巷子,最後在兩座大宅子前停下。
左邊叫趙宅,右邊叫吳宅,兩座宅子相鄰而建。
可它們之間,本該有一座公儀府的位置,只剩下一條狹窄的縫隙。
喬鶯在那道縫隙前來回走了兩遍,又抬頭看了看左右兩塊匾額,眉心擰得越來越緊:「不會錯的,就是這個位置。怎麼會沒有呢?」
岑韞玉看著兩座宅子中間那道狹窄的縫隙,眉骨微挑:「有趣,憑空消失了。阿鶯記得沒錯,昨夜公儀府就是在這兩座宅子中間。」
兩人沿著那道縫隙穿過,一路以法力探查,指尖所觸之處只有粗糙的磚石和冰涼的空氣,沒有任何陣法的痕跡,也沒有任何靈力殘留。
喬鶯又蹲下身,手掌貼著地面,將靈力滲入地底查探了一圈,依然一無所獲。
「真是稀奇了。難道是因為他們鬼族的功法與我們不同?可是李窈窕的陣法就很容易感知到。」
岑韞玉道:「有可能這個公儀冥蕪是冥界皇族,法力與尋常鬼族不同,隱藏的手段也更高明。」
喬鶯點點頭:「有這個可能。」
岑韞玉又問:「不過阿鶯何必著急?你既已經確定了那位冥界公主不會傷害翟道友,或許可以順水推舟。我見翟道友過得倒是很幸福。」
喬鶯道:「是這樣。我現在倒是不擔心翟辛的安危,只不過……」
她沖他嘿嘿笑了一下。
岑韞玉心領神會,啞然失笑:「就知道是阿鶯好奇心作祟。罷了,那就探究一二吧。」
喬鶯理直氣壯道:「我實在好奇她是怎麼辦到的嘛。無論是我自己發現,還是她告訴我,總得有一樣。不然,我總是難受得很。」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繞著兩邊的趙宅和吳宅也查探了一遍,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現。
回到客棧後,喬鶯趴在桌上,像一顆蔫巴的小白菜。
「怎麼就找不到關竅呢?到底是什麼法術,這麼神秘。」
岑韞玉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她,一杯自己喝。
「時間流通過快,晚上場景重複,除了那位冥界公主和翟道友,全都是普通凡人。這是我們目前知道的唯一線索。如果還想深入,或許真的只能從晚上的公儀府下手。」
「那就等晚上吧。」喬鶯伸了個懶腰,「咱們再闖一次公儀府。」
眼瞅著還有一段時間,岑韞玉問她要不要還靠下棋打發時間。
喬鶯本想答應,想到什麼,又說:「這些天下了太多棋了,休息一下吧。」
她才不會承認,她需要一個研習進修的時間,到時候能打得邪祟措手不及。
岑韞玉看著她似乎盤算著什麼的眼神,笑而不揭穿,又問:「那阿鶯現在想做什麼呢?」
其實與邪祟在一起,就算抱在一起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她都有一種平靜又安和的幸福。
只要在一起,都是極好的,就是令人心滿意足的。
本來她是想這麼說也這麼做,目光觸及到邪祟昳麗清艷的眉眼,又靈光一現。
「我好像,好久沒有給夫君畫像了哎。」喬鶯從儲物袋裡拿出筆墨紙硯,「之前各種事情,太忙了。夫君這麼好看,我應該把夫君的每一面都記錄下來。」
岑韞玉微微一怔,隨即彎起唇角:「那我該坐在哪裡?」
喬鶯指揮他在窗邊坐下。
少年靠窗而坐,暮色從窗外湧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
他將額前的碎發隨意飄揚,一手搭在膝上,一手隨意垂在身側。
姿態閒適,卻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喬鶯提筆蘸墨,目光落在他臉上,開始落筆。
一如她第一面所想,邪祟有一種瘋批入骨、美到致命的氣質。
越危險的越迷人。
少年最喜黑衣紅衫,猩紅髮帶紮成高馬尾,襯得眉目昳麗如畫。
濃墨重彩的長相,也得用最濃墨重彩的筆風才對。
她一筆一划勾勒出他的輪廓。從沒有一幅畫畫得這樣仔細認真過,認真到掌心都浮出了一層汗,筆差點都握不住。
她還記得第一次給岑韞玉作畫,是在陸凝香比賽前一晚。
當時她總覺得心神不安,總覺得邪祟看她的眼神不對,為了討好他才畫了一幅。
但當時沒有給他上色,或許是畏懼,又或許是出於別的心態。
整幅畫唯一的色彩就是那根猩紅色的髮帶,就像她在雲水村那晚所夢見的那根,纏上她手腕、將她拉到他傘下的那根一樣。
猩紅如血,從他的鋒利冷艷的眉眼中橫亘而過。
而現在,她會仔細給每一筆都塗上最適當的色彩。
紅色髮帶飄揚依舊,卻不再喧賓奪主。
這幅畫最鮮明的主體,一定是岑韞玉這個人。
尤其是他溫柔含笑的眉眼,與往昔大相逕庭。
他不再需要紅髮帶遮目,擋掉令人心驚膽寒的殺意。
因為,他現在看向喬鶯的目光,一定是溫柔繾綣的、蠱惑情深的。
最後一筆落下,窗外已到深暮。
橘紅色的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畫紙上,將那抹艷紅染得更深了幾分。
喬鶯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微微發酸的手腕,沖他招招手:「好了夫君,你過來瞧瞧,你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