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金色的靈雨終於落了下來。
那些細密的光點從散去的雷雲中飄落，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枯草重新變綠，裂紋合攏，碎石間冒出細小的嫩芽。
喬鶯站在靈雨中央，渾身的焦黑正在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膚。
她的頭髮重新長了出來，烏黑柔亮，垂落至腰際。
她的眉眼間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就如被反覆打磨過的玉石終於露出了底下的光澤。
喬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靈力在經脈中奔涌，比元嬰期渾厚了何止數倍。
她握了一下拳，又鬆開，確認了——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暫時消失。
看來命運這次站在她這邊，她賭贏了。
這一次，她擁有化神初期的全部實力。
他站在她面前，微低著頭，將袍子抖開，攏在她肩上。
然後是腰帶，修長的手指繞過她的腰身，繞了兩圈，系了一個漂亮的結。
喬鶯低頭看著那隻利落打結的手，有些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他替她系腰帶時她那副受驚的樣子，如今她已經習以為常了。
別說腰帶，現在連洗澡都是這人一手包辦的。
喬鶯抬了抬手，指尖觸到眉心。金印又一次浮現，花瓣從六瓣長到了七瓣。
她摩挲了一下那片新生的花瓣，開口：「一共九瓣。神女記憶告訴我，這是我自混沌出生時的半生花，凝聚著我的混沌本源神力。修成九瓣，我即可修成神軀。」
她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點咬牙切齒的意味：「雖然這一世我並不想……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我現在只想越快越好，這樣我就能擰掉陵光的狗頭。」
岑韞玉被她那句「擰掉狗頭」逗得失笑，隨即他感受到什麼，神情微微動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靈雨竟讓他的實力也跟著增長了，雖然無法用尋常等級衡量，但他能感受到那種變化。
喬鶯的目光跟著他落下來，她看著那隻蒼白修長的手，忽然眯起了眼睛。
「等等。」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靈力探入他的經脈，走了一圈。
她抬起頭，蜜糖色的瞳孔里浮出明顯的詫異：「元嬰期時我看不太分明，如今到了化神我才看清——你已是半神之軀。」
岑韞玉挑了一下眉：「半神之軀？」
喬鶯點頭，又搖了搖頭：「這不合理。雖說你母親是骨女，上古神族後代，但隨著神界飛身，骨女自身都在逐漸衰弱，不該生出擁有半神之軀的孩子。更何況你還沒有經過淬體，沒有經歷過天罰淬鍊。就算是陵光，自混沌誕生的先天神明，不能以神軀降世的情況下，也不可能一步修到半神之軀。「」
她頓了一下，又說：「除非……和我一樣，被天罰一道一道劈過來。「」
岑韞玉收回了手，語氣平平的：「所以，我的力量很不合理。」
喬鶯用力點頭：「非常不合理。」
喬鶯看著他墨色深濃的眼睛，腦子裡那些碎片一樣的記憶在翻湧。
她想起原著里「邪祟」的設定——天生滅世之力，天道不容，與世為敵。
那時候她只覺得這是一個作者隨手寫下的反派設定，沒什麼好深究的。
可當她真正站在這個世界裡，擁有那些神女的記憶碎片之後，她才發現那個設定底下藏著一個巨大的漏洞。
喬鶯緩緩道：「骨女、精厭、羲淵，是萬年以前天柱崩塌時，除我之外，留在人間的三支神族。隨著天外天遠離，混沌力量消散，無論是我還是這三支血脈都在逐漸削弱。
到最後，三支神族只剩下三位神，還不得不合為一體。按道理說，骨女就算把自身神力傳承給你，也不可能讓你成為半神之軀。」
這方世界也遵守著某種「能量守恆定律」，能量只會轉移，無法憑空產生。
這也是為何神界離開、混沌遠離之後，這方世界靈力會衰減，因為儲存巨大能量的混沌不在，能量不會憑空產生。
修士修煉之所以受禁制，除了有不想讓他們成仙成神的原因，更是因為沒有足夠的能量供給。
她抬起頭看向他，手指攥緊了他的袖口：「除非——」
岑韞玉笑吟吟問：「除非什麼？」
喬鶯仰頭看向天空。
雷雲已經徹底散去，露出深藍色的天幕和幾顆剛亮起來的星子。
她的骨頭縫裡泛出一層寒意，透心涼的寒意，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如果不是神給你的力量，那只能是這方世界的天道了。只有天道和神，才能動用混沌本源之力。」
岑韞玉沉默了一會兒。
他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空，收回視線，薄而艷的唇角微微勾起，笑意裡帶著一點難以言說的趣味。
「真有意思。我是違背禁制生下的神人之子，是天道不容的災厄，卻擁有天道賜予的力量。」
「為什麼……」喬鶯的眉心擰得更緊了，「到底為什麼？」
她越想越混亂，那些碎片一樣的線索在腦子裡打著轉，怎麼也拼不完整。
就在這時，那些聲音又響起來了。
「你為什麼不賜福？」
「神女不該博愛眾生嗎？為什麼拋棄我們！」
「你不配做神女！」
「下地獄吧！」
尖銳的、悽厲的、帶著濃烈怨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識海深處撕扯著。
喬鶯的臉色刷地白了，她抬手按住額角，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那些聲音比之前更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指甲刮在她顱骨內側，疼得她眼前一陣發黑。
岑韞玉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打橫抱起。
他沒有說話，直接飛掠出山谷，找到一處安全的空地，設好結界，將她放在床榻上。
他抬手探向她的眉心，準備故技重施沉入她的識海，卻被喬鶯抬手攔住。
「不用……」她的聲音有些發虛，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我自己緩緩就好。」
她靠在他肩頭，調整了好幾次呼吸才重新開口，聲音依然發啞：「我的修為越增長，那些聲音就越清晰，對我的傷害也越大。它們在撕扯我的神魂。「」
岑韞玉的指尖停在她額角，沒有收回來。
他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時聲音沉冷無溫：「阿鶯，那些人都叫你神女。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都是你的信徒？」
喬鶯的動作頓住了。
「神明需要信仰之力。」岑韞玉繼續說，聲音不急不慢，「可如果反過來，有人利用這種信仰之力來攻擊你，那些信徒的怨念和執念就會順著那條線反噬回來。你越強，能承載的信仰越多，反噬也就越重。」
喬鶯驟然睜大眼睛。
那些一直在腦子裡打轉的碎片像是被一隻手撥動，終於落到它們該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