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沉默了很久。
那些碎片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撞,撞得她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從袖中抽出乾坤筆,沒有蘸墨,筆尖落在虛空中,劃出第一道光痕。
第一幅畫是玄月塔,九層高塔拔地而起,通體漆黑,檐角銅鈴無風自動。
第二幅畫是盛京城的地圖,六條線從六個方向匯聚於一點,那一點正好落在玄月塔的位置。
第三幅畫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鶯鳥,線條流暢,尾羽翹起,眼部是紫黑色,是她在白蘭地那塊令牌上看見。
三幅畫懸浮在半空中,青金色的光痕在夜色中緩緩流轉。
喬鶯的視線從第一幅移到第二幅,再從第二幅移到第三幅,最後落在那隻鶯鳥上,眉心擰得很緊。
岑韞玉也伸出手,掌心攤開,一支銀簪安靜地躺在那裡。
簪頭是一隻展翅的鶯鳥,眼部的淡藍色寶石泛著澄淨如水的光。
他開口:「神女教的圖樣與阿鶯這支簪一模一樣,除了眼睛的顏色。」
喬鶯接過那支銀簪,指節扣緊。
她低頭看了那支簪很久:「神女記憶告訴我,這支鶯鳥簪與我一同從混沌誕生,是我的伴生靈物,與我神魂相連。所以我來到這個世界,它就出現在我身邊。」
她頓了一下,指尖撫過那隻鶯鳥的翅膀:「鶯鳥簪其實有一對,這裡只有一支。另一支,在我當年因反對神主摧毀天柱而遭受天罰之時,青鳳哄騙心思單純的淺碧,將那支簪偷走了。他們封存在某個地方,讓我無法感知到它。「」
「他們當時就是利用那支伴生簪牽制我的神魂,讓我在天柱之劫時遭受重創,徹底封死了我回神界的可能。雖然當時我其實根本就不想再回神界。「」
喬鶯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那些過往被她的語氣壓得很平,是一段已經結了痂的舊傷,不會再疼了。
可岑韞玉聽著,只覺得那些字一個一個落下來,像是一把一把的沙礫填進他的胸腔里。
他曾以為自己是天生災厄,與全天下為敵,被所有人憎惡,已經足夠孤獨。可他的阿鶯——
她為護蒼生與神界為敵,甘願承受滅頂天罰,被敵人聯合最親近的人一起傷害,最後被逐出神界,踽踽獨行萬年之久。
那萬年她是怎麼過來的?
孤獨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孤獨之外還要日夜飽受神魂撕裂的折磨。
他伸手將她摟進懷裡,手臂收緊,像是要把那些她從沒開口說過的傷全部接過來。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有些啞:「無論是誰,是神是魔,是天道還是命運,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喬鶯靠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笑了一聲。
她的臉色還白著,可那笑容很輕快:「我知道的。我相信你。」
兩人沒有再說話。夜風從窗欞縫隙里鑽進來,吹動那三幅懸在半空中的畫,畫上的光痕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
喬鶯就這麼靠著他,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那隻箍在她腰間的手的力度。
過了許久,她重新開口。
「我之前一直在想,玄月塔的祭祀是什麼,那些法陣到底是什麼,很熟悉但想不起來。因為我一直陷入了一個思維盲區——我覺得陵光要作惡,所以我一直在往邪惡的陣法去想。可夫君你點醒了我。」
她從他懷裡直起身,抬手點向第一幅畫:「信仰反噬。玄月塔的法陣不僅不是惡陣,對神明來說反而是極好的法陣,叫做渡生祈靈陣,是神界用來收集信徒信仰之力的。」
岑韞玉的目光落在那座塔的輪廓上:「但這些信仰之力,卻在反噬阿鶯。「」
喬鶯冷笑了一聲,那笑意里沒有溫度:「所以這個神女教所信奉的神明還真是我。只不過信徒們越來越恨我,我就反過來被這股恨意反噬。陵光,數萬年之久,他害我還是如此煞費苦心。連反用信仰這種惡毒的招數都能想到。「」
她的聲音沉下去:「萬年前盜走我的伴生靈物是他,萬年後讓我受信仰反噬的也是他。我真不知道他是愛我,還是恨我入骨。」
岑韞玉沒有說話。
他垂著眼,那雙桃花眼底下的暗紅色光翻湧出來,一層一層地漫上來,猩紅的、凌厲的、殺意流轉。
他沒有拔劍,可周身的氣壓已經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
「我去殺了他。」他的聲音很平,但喬鶯知道他是認真的。
喬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重:「先別急。他的真身並未降世,只是俯身在別人身上。就算殺了這道分身,也不過是讓他再換一具軀殼而已。如今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計劃和目的,先想好對策,再逐一擊破。」
岑韞玉低頭看著她握在他腕間的那隻手,沒有說話。
他的眼底還殘留著一層未褪的紅光,但那股翻湧的殺意被他壓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的刀刃。
喬鶯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她仰起臉沖他笑了一下,梨渦淺淺的:「沒關係,一點信仰反噬而已,頂多是難受片刻,算不得什麼大事。」
岑韞玉低頭看著那張強顏歡笑的臉。蜜糖色的杏眸彎著,嘴角翹著,可眼底還殘留著沒散乾淨的疲憊。
他忽然想起初見時那隻貪生怕死的小鳥,滑跪快得令人瞠目,怕疼怕得要命,能躺著絕不坐著。
如今她站在這裡,面對神明的算計、信仰的反噬、神魂的撕裂,卻笑著說「算不得什麼大事」。
她的確變強了,強到足以自保,強到甚至可以反過來護著他。
可他看著這樣的她,只覺得那些她咽下去的疼,比落在他自己身上更磨人。
若不是他,她或許不會摻和進修仙界的紛爭里。
或許,她會如她所願,這一世不再是神女,而是做一個簡單快樂的凡人女孩。
喬鶯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忽然看出了什麼,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的腦袋拉低,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對我的選擇,從不後悔。陵光本來就是我自己該了結的一段孽緣,與你怎麼會有關係。」
岑韞玉沒有答話,他只是重新伸手將她攏進懷裡,聲音悶在她發間:「阿鶯之事,皆與我息息相關。」
喬鶯閉了閉眼,沒有反駁。
她貼著他的胸膛,聽著少年沉穩的心跳,又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直起身來。
她抬手將那三幅畫收進儲物袋,又看向手裡那支銀簪,將它鄭重放進岑韞玉的掌心。
「兩天後,我們混進神女教。」
兩天的時間一晃就過。
十五那日,仙樂城東邊的神女祠門前排了長隊。
隊伍從祠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男女老少皆有,各種修士混在一起,衣袍顏色五花八門。
喬鶯和岑韞玉排在隊伍中段,頂著「木鸝」和「東方石」的臉,穿著和周圍人差不多的尋常衣袍。
此事不宜張揚。
祠堂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書著「神女祠」三個字。進門之後是一間寬敞的正堂,正中立著一塊一人高的白玉石,石面光滑如鏡。
隊伍在白玉石前排成一列,一個一個上前,將掌心貼上石面。
輪到喬鶯時,她將掌心貼上玉石,靈力沒有主動探出。
片刻後,玉石內部亮起一層柔和的青光,不刺眼,也不暗淡,穩穩地亮著。
站在玉石旁邊的白袍人點了點頭,遞給她一塊黑鐵令牌,在上面記了一筆。
這個法器測驗的是對神女的虔誠,無論真正幕後是誰,打的是喬鶯的旗號。
於是,他們兩個便利用了這個bug。
喬鶯當然對自己是虔誠的,誰不是自己的信徒呢?
但她沒想到自己居然只有青光。
她自己都是青光,真的有金光嗎?
咕噥了兩句,喬鶯退到一邊,看向岑韞玉。
他走上前,將掌心貼上玉石的那一瞬間,那塊白玉石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從內部迸出一層濃烈的金色光芒,亮得幾乎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