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鵝的湯汁收得差不多了。
葉夙把鍋蓋一掀,醬色濃稠,肉塊油亮。
香味順著山風往四面八方飄。
幾個守陣的弟子忍不住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一眼。
「成了。」
葉夙拿了雙筷子戳了戳鵝腿,肉酥骨離。
徐行的碗已經遞過來了。
「別急。」
葉夙把碗撥開,端著那鍋紅燒鵝,朝山門走了幾步。
陣外,夜淵的小泥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
銅壺嘴的白汽被晨風吹散。
「妖君前輩。」
葉夙把鍋往地上一擱,盤腿坐下。
隔著護宗大陣的光幕。
她跟夜淵面對面,中間只隔著不到十丈的距離。
「今天換個口味,紅燒的。」
葉夙拿筷子夾了塊鵝肉,吹了吹,塞進嘴裡。
「比昨天那個燉的入味。」
夜淵端著茶盞看她。
葉夙嚼完那塊肉,拿筷子點了點鍋沿。
「前輩這麼天天來坐,我們飛仙門吃不消。」
夜淵挑了挑眉,「哦?」
「靈石燒得快,許長老頭髮都要愁白了。」
葉夙又夾了塊肉,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您說吧,到底要怎麼樣才肯走?」
夜淵放下茶盞,「本君昨日已經說了。」
「把陸詡交出去?」葉夙搖頭,「這個不行。換一個。」
「本君只此一個條件。」
葉夙嘬著筷子尖。
「前輩,您大老遠從沃州來,無非是為了坐穩妖君的位置。」
夜淵沒應。
「那咱們打個商量。」
葉夙回頭看了眼陸詡,這貨正蹲在徐行腦袋上,端著小碗吃得正歡,醬汁沾了一嘴。
兩隻爪子跟人一樣端碗拿筷子。
怎麼看,怎麼詭異。
「我要是能說服陸詡不跟您爭那個妖君之位,您願不願意就此離開?」
這話一落,周圍幾個弟子全看過來了。
連主殿台階上的許長老都微微偏了偏頭。
夜淵看著葉夙,忽然嗤笑一聲。
他感到好笑。
「你問他。」
夜淵朝葉夙身後抬了抬下巴。
「問他同不同意。」
葉夙扭頭。
陸詡從碗裡抬起臉,拿爪子抹了抹嘴邊的醬汁。
「問我什麼?」
「讓你別跟夜淵爭妖君。」
「不行!」
陸詡低頭繼續啃鵝腿,含糊道:
「就算不為了妖君的位置,我修為要是沒出問題,也得回去揍他一頓。」
夜淵笑了。
那意思很明確——你看,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是你身後這玩意兒不配合。
葉夙夾了塊鵝肉塞嘴裡,嚼了半天。
談判第一回合,黃了。
她拿筷子在鍋里攪了攪,腦子裡飛快地轉。
兩邊誰都不肯讓步,這事就成了死結。
想讓夜淵離開飛仙門,要麼交出陸詡,要麼讓夜淵覺得守著飛仙門沒意義。
交是肯定不能交的。
那就只剩第二條路。
「前輩。」葉夙擱下筷子,「咱們換個角度談。」
夜淵看她。
「我也看出來了,您是鐵了心要殺陸詡。」
葉夙語氣平淡,「但您現在殺得了他嗎?」
夜淵手指在茶盞邊沿摩挲了一下。
「他縮在這大陣里,您進不來。您要是在這兒守著,飛仙門是燒靈石沒錯,但您也燒時間啊。」
葉夙掰著指頭算。
「我們飛仙門家底薄,靈石撐不了太久,這我承認。」
「可您是妖君,沃州那邊離得了您?」
「三兩個月,本君等得起。」
「等得起?行。」
葉夙點頭,話鋒一轉,「那您在這兒耗著吧。」
她說著,掏出靈網玉簡來,手指在上邊戳戳點點。
「我現在就把前任妖君陸詡還活著的消息傳到上去,相信沃州的妖族很快也都會知道了。」
夜淵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絲。
「小友倒是會操心,妖族的事,不勞你費心。」
「我倒不想費心。」葉夙聳了聳肩,「可您堵在我家門口,我不想想都不行。」
夜淵沒說話。
葉夙趁熱打鐵。「咱們各退一步行不行?」
「說。」
「您給他一點時間。」
葉夙指了指向後邊正在吃鵝腿的陸詡,
「等他修為恢復,您二位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打生打死都跟我沒關係。」
「但您現在要是執意守在這兒,非要殺他的話......」
她頓了頓,把筷子往鍋里一插。
「那您這個妖君之位,才真坐不穩。」
夜淵看著她,「理由。」
「您現在闖進飛仙門殺他,成倒是能成。」
葉夙兩手一攤,「可您前腳殺了他,後腳我就得記您一筆。」
「自打我開始修行後,陸詡救過我很多次。」
葉夙語氣平淡,不像在出言威脅人,更像是在跟夜淵朋友一樣互相交談。
「您殺了他,還有您給飛仙門造成的損失,我非常肯定,我會記恨您一輩子。」
身後,陸詡啃鵝腿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那張被醬汁糊了滿臉的毛臉,望向葉夙的背影。
兩秒後,他又低頭繼續啃。
啃得比剛才凶。
「記恨?」
夜淵重複這兩個字。
「對。」葉夙點頭,「您要殺他,要麼連我一起殺了。不然......」
「往後我修為大成,一定會替他報仇。」
葉夙說話的時候,沒有帶著絲毫狠厲的意味。
她就像在跟夜淵說一個確定的事。
一個未來一定會發生的事。
這話說完,主殿前靜了。
所有人都在等夜淵反應。
葉夙這話說得很直白。
許長老在主殿台階上聽著,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緊。
這丫頭膽子是真不小,當面威脅一位渡劫期妖君。
不過話說回來,她都當著妖君的面燉鵝了,膽子能不小嗎!
許長老嘴上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也在等夜淵的反應。
徐行端著碗,筷子懸在半空,忘了夾菜。
他看看葉夙,看看陣外的夜淵。
「別打岔。」
葉夙頭也不回。
徐行閉嘴了。
陸詡把鵝腿啃完,骨頭往地上一扔,拿爪子擦嘴。
他蹲在徐行肩膀上,望著陣外那道白衣人影。
夜淵看著葉夙,忽然問。
「你多大了?」
「大概雙十年華吧,記不清了。」
夜淵點了點頭。
「二十歲,元嬰期。」
他把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念了一遍。
「在人族裡,你確實稱得上天縱之資。」
「未來突破化神、大乘,甚至渡劫,都不是不可能。」
「到那時候,你要殺本君,也並非痴人說夢。」
夜淵站起來。
白衣勝雪,晨光落在他身上。
「按你的說法,本君現在最明智的選擇......」
「應該是趁你還沒成長起來,把你一起殺了,以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