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方肅預想的快得多,有些孩子父母忍不住告訴了親戚鄰居。
一傳十十傳百。
他挨家挨戶送完靈石,回來還沒坐下喝口茶,鎮上的人已經全知道了。
五十塊中品靈石,對凡人來說是一筆大數目,五口之家省著花夠用一輩子了。
當天下午就有人在鎮口堵住了牧箏。
「仙師,」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湊上來,笑得殷勤,「聽說張家李家他們都拿了靈石?真的假的?」
牧箏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家的?」
「我姓王,住鎮東頭。」
中年男人搓著手,「我家也有崽子,上回沒丟成......不是...我的意思是,要是早知道你們宗門這麼大方,我就......」
他似乎意識到這話不對,訕訕收住了。
就什麼?
就把孩子扔了?
牧箏沒接話,直接繞開他走了。
但這種事堵不住的。
接下來兩天,鎮上的風向開始變了。
原本丟了孩子的六戶人家沉默了,拿了靈石關起門來過日子,門帘拉得嚴嚴實實。
但沒丟孩子的人家開始在茶餘飯後嚼舌根。
「王老三家的兒子要是也被抓了,他們家現在也是五十靈石到手了。」
「可不嘛,早知道有這好事,還不如讓我家狗蛋去試試呢!」
「你小聲點,當心被仙師聽見。」
「聽見怎麼了?本來就是嘛,又不是我們讓那邪修拐人的。」
牧箏站在鎮口的老槐樹下,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收進耳朵里。
她沒有動怒,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任何時代,都有這種愚昧無知的家長,只看重眼前利益,絲毫不顧孩子的未來。
第三天早上,天還沒全亮,駐地院子的大門被人拍得震天響。
「仙師!仙師!我家柱子也不見了!」
方肅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靈劍衝出院子。
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頭髮散亂,眼睛紅腫,跪在院門口哭得撕心裂肺:「昨天傍晚還在門口玩,天黑就沒回來,我一宿沒睡滿鎮子找,找不著啊仙師——」
李婉臉色刷地白了:「那邪修又回來了?」
牧箏快步走出來,通感在婦人身上一掃,是個普通人,沒有靈力波動,哭是真的。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你家在哪個位置?」方肅沉聲問。
「鎮西第三間,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婦人抹著淚站起來,腿軟得站不住,李婉趕緊上前扶了一把。
「帶路。」方肅提劍走了出去。
三個人跟著婦人穿過鎮子,一路上的鎮民探頭探腦地張望,有人在竊竊私語。
牧箏走在最後,通感一直開著,掃過沿路的每一座房屋、每一口井、每一道籬笆。
快到鎮西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通感的感知中,鎮西第三間屋子,就是婦人說的那間,地下有一團微弱的氣息在波動。
位置很淺,應該是地窖。氣息平穩而均勻,不像驚慌的孩子,更像......在睡覺。
她沒聲張,繼續跟著走。
到了那間屋前,方肅推開籬笆門進院子四處查看了一遍。
地面沒有異味腳印,牆角沒有血跡,門窗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入侵的痕跡。
這個場景他太熟悉了,之前丟孩子的六戶人家,一模一樣的情況。
李婉扶著婦人在院子裡坐下,倒了碗水遞過去,柔聲問:「柱子平時喜歡去哪裡玩?有沒有常去的鄰居家?」
「就......就在門口玩......」
婦人接過碗手還在抖,「附近幾家我都問過了,都說沒看見。」
方肅皺緊了眉頭。
同樣的手法,同樣的乾淨利落。
難道那邪修真的還沒走?還是他背後的人接手了?
只有牧箏站在原地沒動。
她閉著眼向剛剛感知到的位置放出神識,精準地探入那間屋子的地下。
下面是個地窖,大約一丈深,不大,角落裡蜷著一個小男孩,七八歲,呼吸平穩,身上蓋著一床薄被。
地窖口堆了幾捆乾柴,從外面看一點破綻都沒有。
沒有被人抓過的痕跡,沒有靈氣波動,沒有被下藥的氣息。
這孩子是自己下去的。
或者說,是被人故意放下去的。
牧箏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個還在抹眼淚的婦人身上。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地窖口的位置,用腳尖輕輕磕了兩下地面。
咚咚。
底下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兩下,用了幾分靈力,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地板都在微微震動。
幾息之後,地窖里傳來一聲含糊的嘟囔。
婦人抹眼淚的手僵在半空中。
方肅和李婉同時轉頭看向牧箏。
牧箏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面。
方肅愣了一息就反應過來了,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下去,神識探下去之後,頓時臉色更差了。
他一言不發地拎走那幾捆乾柴,掀開地窖的木門。
一股地窖特有的悶潮氣味湧上來。
一個小男孩蜷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被突然照進來的亮光晃得眯起了眼,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眼睛。
「......娘?天亮了?」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婦人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李婉鬆開了扶著婦人的手,退了一步,表情複雜。
方肅站在地窖口,手裡的劍也沒收回去,他就那麼低頭看著地窖里的孩子,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婦人,胸膛明顯起伏了幾下,最後把地窖門砰地一聲蓋了回去。
他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牧箏蹲到那婦人面前:「你家柱子沒有丟,是你藏起來的。」
婦人猛地跪下去,眼淚又下來了,這回不是裝的,是真哭:「仙師,我......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我看他們都拿了靈石,我家什麼也沒有......柱子他爹去年摔斷了腿,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我、我就是想......」
「想騙靈石。」牧箏替她說完了後半句。
婦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頭磕在地上咚咚響:「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仙師別抓我!!」
方肅深吸一口氣走過來,臉色鐵青,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是蒼雲宗值守弟子,鎮守一方是職責,懲治凡人卻不在他的職權範圍之內。
可要是不處理,今天有人藏孩子騙靈石,明天就有人敢造假屍體來要錢。
李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後還是牧箏開了口。
「把孩子抱上來吧,地窖里涼。」
婦人愣了一下,趕緊爬起來下地窖把柱子抱了上來。
小孩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窩在娘懷裡揉眼睛,嘟囔著肚子餓。
「念在你是頭一回,這次便不予追究。」
婦人猛地抬頭,眼淚還在流,眼眶裡滿是錯愕。
「但你得告訴鎮上其他人,你試圖這麼做,被發現了。」
牧箏站起來,「且這事如果再有下一回,蒼雲宗必嚴懲不怠!」
婦人嘴唇抖了抖,抱著孩子又要跪下去,被牧箏伸手攔住了。
方肅站在一旁看了牧箏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沒有再開口。
三個人沉默地走出院子,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出幾十步,李婉才低聲說了一句:「這事不報上去嗎?」
「師姐認為應該報給誰?」
牧箏頭也沒回,「報給陸長老,讓他再送五十靈石來?還是報給宗門,讓戒律堂派人下山抓一個凡人?」
李婉不說話了。
方肅走在前面,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低低地傳來了一句。
「她做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