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我家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你爹的腿摔傷了。」
劉婆婆嘆了口氣。
「有一回下雨天去田裡看水,路滑,從田埂上摔下去,把腿摔斷了。找了鎮上的郎中來看,說是年紀大了骨頭不好接,養了大半年才能下地走路,可現在走路還是有點瘸。」
二牛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
凡人界聯繫不上修仙界,他爹就算是想給他捎信也捎不了。
他站在那裡,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像是有一口氣堵著上不來。
牧箏在身後聽著,忍不住跟著皺眉。
二牛他爹年紀大了,摔斷腿這種事對老人來說可不是小事,二牛要是早知道,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旁邊一個嬸子接話道:「你爹的腿現在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就是走不快,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別擔心。」
「倒是你娘天天念叨你,說你在仙門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說著說著就掉眼淚。」
劉婆婆推了他一把,「走走走,先回家看看。你娘這會兒應該在家做飯呢,你回去准能給她一個驚喜。」
二牛重重地點了點頭,腳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許多。
牧箏跟在他身後,穿過村里那條熟悉的老路。
路兩邊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跟七八年前一模一樣。
牧箏認出其中一個小丫頭的臉型像極了當年隔壁家的陳嬸,心裡恍然了一下,陳嬸當初正懷著孕,現在女兒都這麼大了。
再往前走幾步,路對面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幹上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字,是她和二牛小時候用小刀刻的。
她側頭看了一眼,字跡已經被樹皮長合了,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個"箏"字的輪廓。
旁邊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劃痕,像是"牛"字的一半,另一半被樹皮裹住了看不清。
走到村中間那條岔路口的時候,二牛的腳步慢了下來。
拐角處那座院子就是他家,院牆還是那堵半人高的土牆,跟記憶里一模一樣。
牆頭上爬著幾根絲瓜藤,開著黃色的花,藤蔓上掛了幾根嫩綠的絲瓜,看著是剛長出來的。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縷炊煙的氣味,混著柴火和飯菜的香氣。
院子裡傳來剁菜的聲響,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聽起來像是在剁肉餡。
二牛站在院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反覆了好幾回。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手舉了又放,放了又舉,愣是沒能把那扇虛掩的木門推開。
裡面剁菜的聲音還在繼續,一下一下的,跟他的心跳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響。
牧箏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二牛在院門口站了很久,終於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院子裡曬著幾件衣裳,竹竿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棉褲。
灶房的煙囪冒著煙,裡頭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夾雜著一股蔥花熗鍋的香味。
二牛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娘。」
灶房裡的鍋鏟聲停了。
過了幾息,一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婦人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她手裡還握著鍋鏟,看到門口站著的人,一時愣住了。
她盯著二牛看了好幾息,手裡的鍋鏟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二、二牛?」
她的聲音發抖,像是怕自己認錯了人。
「娘,是我。」二牛的聲音也抖得厲害,「我回來了。」
周嬸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顧不上撿地上的鍋鏟,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攥住二牛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滿手都是淚。
「真是你......真是你回來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
她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了起來,她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這個兒子了,以往那些被挑選走的孩子,沒有幾個會回來家裡看看的。
二牛的眼眶也紅了,伸手攬住他娘的肩。
「娘,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看你了嗎。」
周嬸哭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一邊抹眼淚一邊拉著他往屋裡走:「快快快,進來坐,娘去給你做吃的,你想吃啥?娘給你做紅燒肉,給你燉雞,啥都有。」
「娘,不用忙。」
「怎麼不用忙!你都瘦了!」
果然,有種瘦叫你娘覺得你瘦,周嬸像看不見二牛那一身結實的腱子肉一樣。
她轉頭朝屋裡喊,「他爹!他爹你快出來!你看看誰回來了!」
屋裡傳來一陣動靜,過了一會兒,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拄著一根木棍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走路的姿勢確實不太對,右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把重心挪到左腿上。
二牛看到他爹走路的樣子,喉頭猛地一緊。
「爹!」
村長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渾濁的眼睛裡泛出一層水光。
他沒有像周嬸那樣哭出來,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回來就好!」
村長年輕時也去府城做過活計,知道的更多一些。
修真界實力為尊,危險也多,那些孩子有些是沒能力回來,有些是太小就出去了,忘了家裡。
但還有一部分,是回不來了......
凡人界的父母送孩子去修仙,哪個不是抱著別耽誤孩子前程的想法,送出去那一刻,就做好了永遠不能再見一面的準備。
沒想到,他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這個兒子,真是老天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