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紅旗鎮,李家村。
破敗的土坯院子裡,李婆子正撅著屁股,
將家裡最後一塊風乾的臘肉往一個蛇皮袋裡塞,嘴裡碎碎念個不停。
「寶兒啊,這可是好東西,到了縣裡讓你大嫂給你燉著吃。」
東屋的土炕上,李福寶四仰八叉地躺著,嘴裡叼著根草根,二郎腿翹得能掛住油燈。
他二十出頭的年紀,生了副還算周正的皮囊,
只是那雙滴溜亂轉的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算計和懶惰。
「媽,我那件的確良的新襯衫呢?
也給我裝上!到了縣城我得穿體面點兒,不能讓人小瞧了!」
「帶著帶著!都給你帶著!」
李婆子笑得滿臉褶子,手腳麻利地把襯衫疊好塞進去,
「我的心肝寶兒,媽都給你想好了!
這次咱們全家都去縣裡,就不回來了!
讓你那個窩囊大哥和林秋月伺候咱們老兩口和你!」
院門口,老李頭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愁眉苦臉地咳了兩聲:
「老婆子,你說……咱們這麼一大家子拖家帶口地過去,老大他們能同意嗎?
那店畢竟是林晚星開的……」
「呸!」
李婆子猛地直起腰,一雙三角眼狠狠瞪了過去,
「林晚星開的怎麼了?
林秋月嫁給了咱家福貴,她就是咱李家的人!
咱們是她婆家!去投奔她那是給她臉面!
再說了,福貴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
敢把親爹親媽親弟弟扔在鄉下喝西北風?
他就不怕天打雷劈!」
她罵罵咧咧地說完,一轉頭,臉上又堆滿了慈愛的笑容,湊到炕邊。
「寶兒,到了縣裡,你大哥那人木訥,腦子不靈光,這管錢的活兒肯定得你來。
媽讓你大嫂給你安排個收錢的差事,不累人,還體面。」
李福寶一聽這話,眼睛「蹭」地就亮了,他一把吐掉嘴裡的草根,翻身坐起。
「媽說得對!我大哥就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成不了大事!
這家裡家外還得我來幫襯著。
等我以後在縣裡扎了根,也買個樓房,娶個城裡媳婦,到時候就把您二老接過去,天天吃肉!」
「哎喲我的乖兒子!還是你最孝順!」
李婆子樂得合不攏嘴。
就在這時,李富貴的兒子狗蛋從外面跑了進來,
身上髒兮兮的,怯生生地問:
「奶,我們什麼時候去縣裡找我爸我媽?」
李婆子一把拉過孫子,嫌棄地給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就去!咱們全家都去!
到了縣裡,讓你那個有本事的小姨給你找個好學校,咱以後也是城裡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通往縣城的客車上,
李家老小把大包小裹堆滿了過道。
李福寶得意洋洋地把腳翹在前排的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心裡一陣火熱。
車輪滾滾,終於在縣城汽車站停下。
李福寶第一個跳下車。
他拎著最輕的包裹,根本不理會身後吃力搬運行李的爹娘,徑直朝最繁華的街道走去。
沒走多遠,他就看到了。
街對面,一家店鋪門口人頭攢動,那塊嶄新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林家小廚】。
李福寶的腳步停住了,他眯起那雙滿是算計的眼睛,
看著那火爆的生意,一個念頭在他心裡瘋狂滋長:
發財了!這下可發財了!
他整了整衣領,嘴角咧開一個貪婪的笑,大搖大擺地朝那扇門走了過去。
「讓讓!都讓讓!」
李福寶根本不排隊,粗魯地推開擋在前面的一個老大爺,領著他爹娘就往店裡擠。
「哎喲,親家!我們把狗蛋送來了!」
李婆子那張布滿褶皺的臉笑開了花,嗓門尖利地劃破了店裡熱鬧的氛圍。
她身後,老李頭佝僂著背,手裡拎著包裹,一臉局促不安。
而李福寶,則像個大爺似的,將一個蛇皮袋「砰」的一聲甩在地上。
正在案板前飛快包著包子的林秋月動作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李富貴正在往豆漿桶里添新磨的豆漿,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手裡的長柄勺「哐當」一聲掉進了桶里,濺起一片乳白的漿水。
店裡排隊的食客們都皺起了眉頭,好奇地打量著這群人。
李婆子完全無視旁人的注視,大嗓門嚷嚷著:
「富貴啊,還杵在那幹啥!沒看你爹累著了?還不過來拿行李!」
她一邊說,一邊拉過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是狗蛋。
狗蛋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後,當他看到櫃檯後忙碌的林秋月和李富貴時,
眼睛一亮,小聲喊了句:「爸,媽。」
他甩開李婆子的手,一頭扎進了林秋月的懷裡。
林秋月下意識地抱緊兒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李福寶掃視一圈,見屋裡都坐滿了人,徑直走向收銀台後的一張藤椅。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舒坦地嘆了口氣:
「別說,還是城裡的椅子舒服啊!」
說著,他朝林秋月頤指氣使地喊道:
「大嫂,別抱著那小子了,沒看我跟咱爹咱媽都餓著嗎?
趕緊的,肉包子先拿十個!
豆漿也來三大碗!餓死我了!」
劉桂香擀著麵皮,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李福寶二郎腿翹得老高,帶著大泥巴的解放鞋直接蹬在了乾淨的櫃檯上,留下一個扎眼的泥印。
李富貴嘴唇動了動,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究還是從廚房拿了碗,默默地去盛豆漿。
林晚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沒作聲,只是將錢箱往裡推了推,
清冷的視線在李福寶那張寫滿「我是無賴」的臉上停頓了一秒,
又掃過大姐林秋月蒼白的臉和姐夫李富貴屈辱的神情。
這不是來投奔的,這是來占山為王的。
李福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櫃檯上擺著的一盤金燦燦的糖炒栗子吸引了。
那栗子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甜香四溢。
他站起身,理所當然地伸手就要去抓。
「哎,這個是給孕婦吃的!」
林秋霞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快人快語地攔了一句。
李福寶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他斜了眼林秋霞,嗤笑一聲:
「不都是自家人,我吃兩個怎麼了!你個嫁出去的閨女管得著嗎!」
他說著,不僅沒收手,反而變本加厲,
直接抓了一大把塞進自己兜里,還捻起一顆扔進嘴裡,
嚼得嘎嘣作響,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評價:
「什麼玩意兒,還沒我媽在灶膛里烤的紅薯甜。」
林秋霞氣得臉都漲紅了,礙於店裡人多,只能重重哼了一聲,轉身繼續忙活。
食客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原本熱鬧和諧的氛圍蕩然無存。
李富貴端著豆漿和包子放到桌上,低聲說:
「爸,媽,寶兒,你們先吃。」
李婆子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眼睛卻在整個店裡亂瞟,
最後落在了林晚星手邊的收銀抽屜上。
每當有客人付錢,林晚星拉開抽屜,那裡面花花綠綠的票子就晃得她眼睛發直。
李福寶三兩口吞下一個包子,喝了一大口豆漿,目光也黏在了那個抽屜上,再也挪不開。
吃飽喝足,李婆子擦了擦油嘴,直接走到了櫃檯前。
她看都沒看林晚星,而是對著忙碌的林秋月喊道:
「秋月啊,你看我們寶兒,在鄉下閒著也是閒著,成天晃蕩也不是個事兒。」
她頓了頓,用下巴指了指林晚星的位置,理直氣壯地開口了。
「你跟晚晚說說,這收錢的活兒,就讓寶兒干唄!自家人,信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