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寶聽到自己老媽的助攻,擦了擦滿是油光的嘴,幾步走到櫃檯前,衝著林晚星咧嘴一笑。
「狗蛋小姨!」
「你看你一個女人家,還挺著個大肚子,天天站在這兒收錢多累啊。」
林晚星沒出聲,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李福寶被她這副愛答不理的態度噎了一下,
但一想到那滿抽屜花花綠綠的票子,心裡的貪婪瞬間就壓倒了那點不自在。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
「咱們都是一家人,我哪能眼睜睜看著你這麼辛苦。」
「這管錢的活兒,最耗心神,也最得信得過的人來干!」
他「砰砰」拍著自己的胸脯,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我是我哥的親弟弟,咱們是一家人!」
「這錢,放我這兒管,最放心!」
「你去後廚歇著,或者幫著包包子去,這拋頭露面的事,讓我們男人來!」
他說完,竟然真的伸出手,要去拉那個裝著錢的抽屜。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那伸向錢箱的手上。
林晚星慢慢抬起頭。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只要這隻手敢碰到錢箱分毫,
她就敢直接用旁邊那把沉甸甸的鐵算盤砸上去,砸斷他這只不想要的手。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猛地從廚房裡沖了出來。
李福寶那隻伸出去的手腕,被一隻更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
李富貴因為用力,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個唯唯諾諾、見了親娘和弟弟就矮三分的窩囊男人。
死死地瞪著自己的親弟弟。
「哥?你幹啥!鬆手!你弄疼我了!」
李福寶疼得齜牙咧嘴,使勁想掙脫,卻發現哥哥的手像一把鐵鉗,紋絲不動。
「滾開。」
李富貴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李福寶徹底懵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哥哥。
這還是那個從小到大被自己呼來喝去,連個屁都不敢放的老實人嗎?
「李富貴!你瘋了!你敢對你親弟弟動手!」
李婆子尖叫一聲,一個箭步衝上來,揚起拳頭就往李富貴的背上死捶。
「你這個白眼狼!你弟弟哪裡錯了?想幫你媳婦妹妹分擔分擔,你還打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李富貴依舊死死擋在櫃檯前,紋絲不動,護著身後的林晚星和那個錢箱。
「媽,這是晚晚的店。」
「錢,誰也不能動。」
「誰說要動她的錢了?你弟弟就是看她大著肚子累,想幫忙!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
李婆子氣得跳腳,看硬的不行,立刻就地一屁股坐下,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到了城裡就不認親娘了啊!
我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他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掙大錢,就把我們老的扔在鄉下喝西北風!」
「現在我們好不容易找來了,他弟弟想幫個忙,他就要把親弟弟往外趕!
這是要逼死我老婆子啊!
大家快來看啊,快來評評理啊!
這還有沒有天理了啊!」
李婆子兩條腿亂蹬,用力拍打著地面, 撒潑打滾的看家本領全都使了出來。
一些不明真相的食客開始竊竊私語,
看向林家人的目光也帶上了一絲探究和懷疑。
「你個老不死的胡說八道什麼!」
二姐林秋霞早就氣炸了,把袖子一擼就要上前理論。
「二姐。」
林晚星輕輕拉住了她,對她搖了搖頭。
對付這種滾刀肉,硬碰硬只會讓場面更難看。
就在這時,一直抱著狗蛋、沉默不語的林秋月,輕輕放下懷裡的兒子,對他說:
「狗蛋,去找你小姨。」
然後,她解下腰間的圍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櫃檯上,
又從旁邊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正坐在地上撒潑的李婆子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婆婆,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
「媽,您起來吧,地上涼。」
李婆子愣了一下,梗著脖子喊:
「我不起來!今天你們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就死在這兒!
讓全縣城的人都看看,你們林家是怎麼虐待婆婆的!」
林秋月點點頭。
「好。」
她當著所有食客的面,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店堂:
「那咱們就算算帳。」
「前年秋天,福貴從工地摔斷了腿,工地賠了二百塊錢。
錢剛到手,您就說胸口疼要看病,把錢都拿走了。
結果您轉頭就把錢全給了小叔子,讓他去相親。」
「狗蛋發高燒燒得抽搐,我跪下求您給兩塊錢去鎮上看醫生,您說家裡一分錢都沒有。
最後是我妹妹托人捎了十塊錢回來,才救了狗蛋一條命。」
李婆子的哭嚎聲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林秋月,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兒媳婦。
林秋月沒有停。
「去年開春,您嫌種地不掙錢,讓福貴來縣城扛大包。
他一個月掙二十塊,自己留下五塊錢吃飯,十五塊全寄回家。
可您跟村里人說,福貴沒良心,在城裡享福,一個月就寄五塊錢打發叫花子。
然後就打發小叔子三天兩頭來縣城找我們要錢。
那時候,我們倆就住在工地的破窩棚里,
一天只吃兩頓飯,把牙縫裡省下來的錢都給了他。」
「還有狗蛋,」
林秋月的視線轉向那個瘦小的孩子,
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我們把他放在家裡讓您照看,每個月給您十塊錢生活費,還搭五斤白面。
可您是怎麼對他的?
您讓小叔子吃白面饅頭,讓我的狗蛋啃扎嗓子的玉米窩頭。
小叔子的衣服穿小了,您寧可剪了當抹布,也不給狗蛋穿。
我們帶回家的肉,您燉好了,鎖在柜子里,只給小叔子一個人吃。
狗蛋饞得不行,去廚房偷了塊骨頭啃,被您發現,您拿著燒火棍,
把他從屋裡打到院子外。
那次,他三天沒下得了床!」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埋在心底腐爛流膿的傷疤。
林秋月說得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錐子,狠狠扎在林家人的心上,也扎在每一個旁聽者的心裡。
食客們看向李婆子和李福寶的眼神,從剛才的懷疑,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
李婆子坐在地上,徹底傻了。
她張著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事,她都做過,她以為這個鋸了嘴的葫蘆一樣的兒媳婦會一輩子忍下去,
沒想到,她竟然全記著,還在大庭廣眾之下,全給抖了出來!
「你……你胡說!你血口噴人!」
李婆子憋了半天,只喊出這麼一句蒼白無力的話。
林秋月的視線越過她,落在了依舊攥著弟弟手腕、身體僵硬的李富貴身上。
「李富貴。」
她喊他的全名。
「我嫁給你十年,給你生了兒子,跟著你在工地住窩棚,陪著你啃冷饅頭,我認了,因為你是我男人。」
「你媽偏心你弟弟,拿你的血汗錢去填無底洞,我也忍了,因為她是你媽。」
「可他們現在,欺負到我妹妹頭上了。他們想搶我妹妹的錢。」
林秋月伸出手,指著地上撒潑的李婆子,
又指著一臉貪婪的李福寶,最後,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丈夫的臉。
「今天,就在這兒,當著全縣城街坊鄰居的面。你選。」
「是要你這個只知道吸你血的媽和弟弟。」
「還是要我,和你的兒子。」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李富貴,我把話放這兒。
今天你要是再護著他們,我林秋月,就跟你離婚!
狗蛋跟著我,從此以後,你跟你的好媽、好弟弟過去吧!
我們母子倆,是死是活,都跟你再沒半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