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那兩扇刷著白漆的木門緊閉著。
隔音效果極差。
林秋霞撕心裂肺的喊叫聲,混雜著器械碰撞的叮噹聲,一刀一刀地凌遲著門外等候的人。
那聲音太慘了,根本不像人能發出來的。
林晚星聽著那一聲高過一聲的慘叫,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她下意識地去抓身邊人的手。
指尖冰涼。
顧景川反手將那隻冰涼的小手包裹在掌心,溫熱的觸感順著皮膚傳遞過來。
林晚星抬頭看他。
男人下頜線緊繃,鏡片後的雙眸盯著那扇門,神色晦暗不明。
旁邊。
張明整個人已經處於崩潰邊緣。
他蹲在牆角,雙手抱著腦袋,一下又一下地往牆上撞。
咚。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聽得人更加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產房裡再次傳來李梅那刻薄的咒罵。
「叫魂呢!讓你省點力氣!早就跟你說了別亂動,非要扭,現在好了,疼死你活該!」
「再嚎?信不信我拿布把你嘴堵上!」
顧景川眉心猛地一跳。
一股戾氣瞬間湧上心頭。
這是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不是舊社會的刑房。
他鬆開林晚星的手,大步流星走向產房門口。
門口站著個正在核對單據的護士長,被他這副要殺人的氣勢嚇了一跳。
平日裡這顧醫生看著斯斯文文,見誰都客氣,今兒這架勢,像是要吃人。
「顧……顧醫生?」
護士長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
顧景川根本沒看她,直接抬手,指節在門板上重重扣了三下。
咚!咚!咚!
力道極大。
震得門框都在顫。
裡面的罵聲戛然而止。
顧景川站在門口,看似像是和護士長說話, 可是卻是給裡面的李梅聽的。
「護士長,你進去告訴李醫生。」
「裡面的產婦,是我顧景川的親姐姐。」
「這一胎要是順順利利也就罷了,要是讓我在外面再聽到一句不乾不淨的話,或者是大人孩子有點什麼閃失……」
他頓了頓。
「這身白大褂,她就別想再穿了。」
「我說到做到。」
護士長嚇得一激靈,手裡的原子筆差點掉地上。
這也太護短了!
誰不知道顧景川背景深厚,真要整一個助產醫生,那還不是捏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哎!哎!我這就進去說!顧醫生您消消氣!」
護士長不敢耽擱,推門就鑽了進去。
沒過一分鐘。
裡面李梅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林秋霞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和護士們低聲的安撫。
顧景川轉身走回長椅旁,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
披在林晚星身上,
他重新握住林晚星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傳遞著無聲的力量。
「別怕。」
「我已經給張主任打過電話了,她在趕來的路上。」
張主任是縣醫院產科的權威,只要她來,就算是在閻王爺手裡搶人,也有幾分把握。
林晚星點了點頭,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些。
「二姐夫,別磕了。」
顧景川掃了一眼還在撞牆的張明,
「留著力氣,待會兒還有你忙的。」
張明動作一頓,抬起通紅的額頭,六神無主地看著他。
「妹夫……秋霞她……她不會有事吧?」
「有我在,不會。」
簡單的五個字。
卻像是一顆定心丸,硬生生把張明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給摁了回去。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帶著兩個年輕醫生,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
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的。
「張主任!」
顧景川立刻迎上去。
張蘭沖他點點頭,腳下步子沒停:
「情況我都在電話里聽說了,早破水?受了驚嚇?」
「對,兩小時前羊水破了,宮縮頻率很高,但宮口開得慢。」
顧景川語速極快,全是專業術語。
張蘭眉頭皺成一個川字,二話沒說,推開產房大門就進去了。
紅燈依舊亮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林晚星坐在冰涼的木椅上,手心裡全是汗。
她肚子裡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面的緊張氣氛,不安分地踢騰了兩下。
林晚星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在心裡默默祈禱。
二姐,你和寶寶一定要挺住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更長。
產房的門終於開了。
張蘭手裡拿著幾張單子,快步走出來,摘下口罩,臉色凝重。
「誰是家屬?」
張明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腿一軟,差點沒跪下,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我!我是!大夫,我媳婦咋樣了?」
張蘭沒工夫跟他廢話,直接把手術單往他面前一拍。
「情況不好。」
「胎位不正,是臀位,腳朝下。」
「加上羊水流得太多,現在胎心已經開始往下掉了,再拖下去,臍帶一旦脫垂,孩子幾分鐘就會憋死,大人也有大出血的風險。」
這一連串的詞砸下來,張明整個人都懵了。
他聽不懂什麼臀位、脫垂。
但他聽懂了「死」字。
「那……那咋辦啊?」他哆嗦著問。
「不能順了,必須馬上轉剖腹產!」
張蘭把鋼筆拍在手術同意書上,厲聲喝道,
「這是手術單,快簽字!一分鐘都不能再耽誤!」
剖腹產?
這三個字一出,張明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僵在原地。
他的認知里,生孩子就該像母雞下蛋一樣,瓜熟蒂落。
剖腹產?
那是要把肚皮劃開啊!
把肚子劃個大口子,人還能活嗎?
那是大手術啊!
只有實在生不下來、快要死人的時候,才會動刀子。
張明腦子裡嗡嗡作響,全是村里老娘們說的那些嚇死人的閒話。
「俺們村西頭王家媳婦,就是剖腹產死在台子上的!」
「剖了肚子,人就廢了,以後連重活都幹不了,風一吹就倒!」
恐懼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後退一步,把手死死背在身後,拼命搖頭,看那支筆就像在看一把索命的刀。
「不……我不簽!」
「我不剖!剖了人就廢了!」
「大夫,求求你,再想想辦法吧!能不能用那個……那個產鉗?把孩子夾出來行不行?」
「或者打催產針!俺們村里生不下來都打那個!」
「咱們村里那麼多人生孩子,也沒聽說誰要開膛破肚啊!」
他撲通一聲跪在張蘭面前,拽著張蘭的白大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張主任,你是活菩薩,你救救我媳婦,千萬別動刀子啊!求你了!」
就在他哭嚎的時候,產房門又被猛地推開,
一個小護士臉色慘白地沖了出來,聲音尖銳又驚恐:
「張主任!不好了!產婦胎心掉到90了!」
張蘭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正常胎心在120到160之間,掉到90,意味著孩子已經嚴重缺氧,隨時可能胎死腹中!
「二姐夫!你還在猶豫什麼!」
林晚星再也忍不住了,她指著跪在地上的男人,氣得渾身發抖,
「那是你媳婦!是你孩子!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嗎?」
「我……我不是……」
張明被吼得縮起脖子,還在那支支吾吾,「可是剖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