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醫生氣得手都在發抖。
這都什麼時候了,腦子裡還裝著那些要命的蠢念頭!
「你也知道那是村里?這裡是醫院!」
「還產鉗?臀位是腳先出來!你想把孩子的脖子活活扯斷嗎?」
「不簽是吧?行!後果自負!」
張蘭把單子往椅子上一摔,轉身就要走,
「這手術我不做了!出了人命你自己擔著!」
「別!別走啊大夫!」
張明像是被抽了筋,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抱住張蘭的大腿不撒手,一個勁地哭,就是不肯簽字。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林晚星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這就是時代的局限性。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代,剖腹產被妖魔化得太厲害了。
可手術室里躺著的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二姐夫!你糊塗啊!」
林晚星衝上去想把張明拉起來。
一隻大手比她更快。
顧景川一步上前,一把揪住張明的後衣領,手臂肌肉賁張,竟是單手發力,
硬生生把這個一百四五十斤的壯漢從地上提了起來,腳跟都離了地。
「看著我!」
顧景川一聲暴喝。
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震得張明一哆嗦,哭聲戛然而止。
他被迫抬起頭,對上顧景川的臉。
此時的顧景川,哪還有半點平日裡的溫文爾雅。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凌厲得像兩把剛出鞘的手術刀,直刺人心。
「二姐夫,你信不過張主任,難道還信不過我嗎?」
顧景川另一隻手拿起那張明揉皺的手術單,展平,直接拍在張明胸口。
「這是臀位,不是絕症。」
「在醫學上,這就是個常規手術。」
「主刀的是張主任,咱們縣乃至整個市裡的一把刀,她做過的剖腹產手術,比你見過的產婦都多。」
「只要簽字,我就能向你保證,母子平安的概率是99%。」
他微微俯身,逼視著張明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他心坎上。
「但是。」
話鋒一轉。
「你現在猶豫的每一秒,都是在把你媳婦和孩子往鬼門關里推。」
「如果因為你的愚昧,不敢簽字,導致最後一屍兩命……」
顧景川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張明,那你就是殺人兇手。」
「是你,親手殺了你媳婦,殺了你那個還沒來得及看你一眼的孩子。」
「這輩子,你哪怕跪死在她們墳前,也贖不清這筆債。」
轟!
張明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殺人兇手……
贖不清的債……
他看著顧景川那雙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眼睛,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不想害死媳婦啊!
他只是怕啊!
「我……我……」
張明嘴唇哆嗦著,牙齒咯咯作響。
「二姐夫!」
林晚星走到顧景川身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簽吧。」
「我相信景川,更相信張主任。二姐還在裡面拼命,她等著你救她!」
「你是個男人!這個時候你就得是她的天!難道你想讓二姐在裡面絕望,以後恨你一輩子嗎?」
張明看看顧景川,又看看林晚星。
一個沉穩如山,一個堅定如鐵。
他那顆慌亂無措的心,終於找到了一點依靠。
他顫抖著伸出手,從張蘭手裡接過鋼筆。
手抖得厲害。
筆尖在紙上劃出幾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我簽……我簽……」
他咬著牙,用力在單子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張蘭一把奪過單子,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就沖回了產房。
「快!通知麻醉科!準備手術!」
「都愣著幹什麼?推車!馬上轉手術室!」
產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幾個護士推著手術車飛奔出來,直奔走廊另一頭的手術室。
車輪滾動的聲音急促而刺耳。
林晚星只來得及看一眼車上的二姐。
林秋霞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已經被無休止的劇痛折磨得暈了過去。
「二姐……」
林晚星心裡一酸,強忍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手術室的大門在眾人面前「砰」地關上。
門頂上,「手術中」三個鮮紅的大字驟然亮起,那紅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張明簽完字,整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軟綿綿地癱倒在長椅上。
他雙手捂著臉,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一定要活下來……秋霞……孩子……一定要活下來啊……」
顧景川站在林晚星身側,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他能感覺到懷裡人的顫抖。
也能感覺到自己掌心裡那一層細密的冷汗。
哪怕他是見慣生死的醫生,可
當躺在手術台上的那個人是自己的親人時,那種無能為力的煎熬,分毫不差。
等待。
是世界上最漫長的酷刑。
時間仿佛凝固了,走廊里只有張明壓抑的哭聲和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林晚星靠在顧景川身上,消毒水的味道一陣陣傳來,讓她胃裡翻江倒海。
腹中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緊張,不安地踢了她一下。
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更深的恐懼攫住了她。
顧景川抬手看了看腕錶。
手術已經進行了二十分鐘。
按理說,孩子應該已經取出來了。
只要孩子出來,這手術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就在這時。
吱呀——
手術室的氣密門突然被猛地推開一條縫。
一個小護士踉蹌著沖了出來,她從頭到腳都沾著血,連口罩上都是一片刺目的鮮紅。
她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空癟的血袋,聲音尖銳,衝著走廊里的人嘶喊:
「大出血!」
「產婦子宮收縮乏力,血止不住了!」
「血庫告急!B型血庫存不夠了!」
小護士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誰是B型血?!快!我們要採血!!」
這一嗓子,如同晴天霹靂。
直接把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炸得粉碎。
張明剛緩過來的一口氣,猛地一滯,只感覺頭暈的厲害。
血不夠了?
止不住?
這……這是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