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站在床尾,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是被氣的。
「媽,您說的這是人話嗎?」
張明咬著牙,
「秋霞是為了誰才挨那一刀?是為了給老張家傳宗接代!」
「是為了生您的孫子!她昨晚差點就死在手術台上!!」
想到昨晚那一個個鮮紅的血袋,張明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
「您不問問她疼不疼,不問問她怕不怕,就知道心疼錢?就嫌棄她身體廢了?還要生二胎三胎?」
張明猛地揮了一下手,帶起一陣風,
「我告訴您,不生了!這輩子有一個就夠了!」
「就算秋霞以後真的幹不了活,我養她!」
「我張明有手有腳,餓不死老婆孩子!用不著您在這瞎操心!」
張母張大了嘴,不敢相信張明竟然為了個媳婦,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吼她這個親娘?
「你……你……」
她哆嗦著手指,想撒潑,想打滾,
可一對上兒子那雙布滿紅絲、幾乎帶著恨意的眼睛,心裡莫名就虛了。
再看看旁邊虎視眈眈的林家人,尤其那個一直沒吭聲、
戴著眼鏡卻讓人發怵的男人,那周身的氣場,讓她感覺自己要是敢鬧,今天絕對討不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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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行!」
張母猛地站起來,把椅子帶得吱嘎亂響,
「我是管不了你了!有了媳婦忘了娘的白眼狼!」
就在這時。
病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帶著兩個護士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查房的記錄本。
正是昨晚主刀的張蘭主任。
「吵什麼呢?這是病房,需要安靜!」
張蘭皺著眉,嚴厲地掃視了一圈。
目光落在正往外沖的張母身上,又看了看李福貴懷裡那個油膩膩的飯盒。
「那是給產婦吃的?」
張蘭指了指飯盒。
張母腳步一頓,眼珠子一轉,又要擺譜:「啊,那是老母雞湯,給我……」
「胡鬧!」
張蘭直接打斷她,語氣嚴厲,
「產婦剛做完手術,腸道功能還沒恢復,沒排氣之前,連水都不能多喝,更別說這種油膩的東西!」
「你是想讓她腸梗阻嗎?那是會死人的!」
張母那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還有。」
張蘭還沒說完,目光移向那個嬰兒床,
「新生兒的消化系統非常脆弱,除了母乳和配方奶,一滴油都不能沾。」
「誰要是敢給孩子餵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那就是謀殺!」
這兩個字一出,比剛才張明的吼聲還要有分量。
張母徹底啞了火。
她那點引以為傲的「經驗」,在醫生的專業權威面前,被批得一文不值。
她感覺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巴掌一樣扇在她臉上,火辣辣的疼。
「不……不吃就不吃唄……凶啥凶……」
張蘭沒再搭理這個胡攪蠻纏的老太太,
轉身走到病床前,伸手掀開林秋霞身上的被子。
「按壓肚子會有點疼,忍著點。」
張蘭手勁不小,在林秋霞的小腹上按了按,檢查子宮收縮情況。
「嘶——」
林秋霞疼得倒抽涼氣,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手死死抓著床單。
張明看得心都揪起來了,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收縮得還行。」
張蘭收回手,一邊在記錄本上寫畫,一邊交代:
「產婦現在雖然虛弱,但不能一直躺著。等拔了尿管,就得下床活動。」
「下床?」
張母一聽這話,耳朵豎了起來,
「大夫,這一動就得扯著傷口疼,咋還能下床呢?不得在床上養個十天半個月的?」
「養什麼養?越躺越壞事!」
張蘭合上本子,語氣嚴肅:
「必須下床走動,促進腸道蠕動,儘早排氣。」
「只有排了氣,才能吃東西,身體才能恢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裡的家屬:
「這可是個力氣活。產婦身上有刀口,起不來身,得有人全天候在旁邊伺候著。」
「扶著下地,還要幫著接尿倒尿,擦洗身子,一點都離不得人。」
張母一聽這話,臉都綠了。
還要扶著走?
還要伺候大小便?
這哪是娶媳婦,這分明是供了個祖宗回來!
她那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視線在林大山和劉桂香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那嬰兒床上。
「大夫啊。」
張母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那副虛假的笑,
「這剖腹產遭這麼大罪,以後……還能生不?」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壓瞬間低了好幾度。
這才剛生完,鬼門關還沒過呢,就惦記著下一胎?
張蘭冷冷地看了張母一眼:
「剖腹產子宮有瘢痕,想再生,起碼得等兩三年以後,讓子宮長好了才行。」
「不然容易子宮破裂,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況且。」
張蘭聲音拔高了幾分,
「現在國家提倡計劃生育,優生優育。這一胎是個兒子,按政策,你們家這情況,基本也就這一個了。」
「啥?」
「就生這一個?」
這買賣虧大發了!
張母心裡那把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原本想著,這媳婦雖然嬌氣點,好歹生了個帶把的。
可現在一聽,不僅得伺候月子,還得花錢養著,關鍵是以後還不能接著生!
張母越想越覺得虧得慌,心裡那股子邪火怎麼都壓不住。
她看了看床上臉色蒼白的林秋霞,又看了看旁邊虎視眈眈的林家人,最後目光落在了兒子身上。
「明子啊。」
張母捂著胸口,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我這心裡頭怎麼這麼慌呢……這一宿沒睡,心臟突突地跳,怕是老毛病又犯了。」
張明愣了一下,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說犯病就犯病?
「媽,您咋了?哪兒不舒服?」
「哪兒都不舒服!頭暈,眼花,這腿也哆嗦。」
張母一邊說,一邊往門口挪步子,
「不行了,我得趕緊回去躺會兒。家裡那豬還沒餵呢,地里的苞米也沒收完,這一天天的,離了我哪行啊。」
她一把拽住張明的胳膊,那力氣大得根本不像是個心臟難受的人。
「明子,你送媽去車站。媽這身上沒勁兒,走不動道,萬一暈在半路上,你就沒娘了!」
這話說得重。
張明一臉為難。
媳婦剛做完手術,正是需要人的時候。
可親娘在這叫喚著要死要活,他又不能不管。
「媽……秋霞這兒……」
張明回頭看了看病床。
「看啥看!她這不有一屋子娘家人嗎!」
張母瞪著眼,唾沫星子橫飛,
「她親爹親媽都在這,還能虧待了她?我這老太婆在這也是礙眼,還得讓人伺候,不如早點回去,給你們省點心!」
這是要把爛攤子全甩給娘家人的意思。
劉桂香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母就要開罵:「你個老……」
「媽。」
床上傳來一聲虛弱的呼喚。
林秋霞費力地睜開眼,聲音雖小,卻透著股子冷意。
她太了解這個婆婆了。
這就是個欺軟怕硬、自私透頂的主兒。
留在這,除了添堵,給那一屋子人找不痛快,一點忙都幫不上。
到時候還得讓張明夾在中間受氣。
「讓張明去送。」
林秋霞喘了口氣,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張明那張糾結的臉上,
「張明,咱媽身體不好,家裡還有豬等著餵呢。那是大事,別耽誤了。」
「豬比人金貴。」
她輕輕補了一句,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這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張明的心裡。
他整個人僵住了。
羞愧、憤怒、心疼……無數種情緒在他胸口翻湧,最後只剩下一種決絕。
他猛地甩開張母的手。
「我不去!」
這一聲吼,把所有人都吼愣了。
張母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