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的手還搭在窗戶插銷上。
那個體型微胖的中年婦女幾步衝到窗前,大身板往窗戶縫前一堵,
兩隻手死死護住那條還沒來得及推開的縫隙。
她瞪圓了眼看著顧景川。
「你這人怎麼回事?沒長心啊?」
「屋裡坐著月子呢,還有四個剛出生的娃娃,見風是要落病根的!」
「吹壞了大人孩子,你賠得起嗎?」
顧景川沒動。
他站在那兒,身姿挺拔,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個女人,又看了看屋裡緊閉的門窗。
時值冬季,醫院裡暖氣燒得足,這間多人病房裡至少有三十度。
汗味、奶腥味、消毒水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腐氣,
所有味道混雜在一起發酵,濃稠得像一碗餿掉的湯,吸一口讓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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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婦和新生兒確實需要保暖,但不是在這種缺氧的環境下。」
顧景川聲音清冷,沒有起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空氣不流通,會導致室內二氧化碳濃度過高,細菌和病毒的滋生速度是通風環境的數十倍。」
「你這樣捂著,不是在保護她們,是在害她們。」
那中年婦女愣了一下,顯然沒聽懂什麼叫「二氧化碳」,但「害她們」三個字卻精準地刺中了她的神經。
「哎呦喂!瞧瞧,瞧瞧!穿得人模狗樣,嘴裡還一套一套的,唬誰呢?」
「還細菌、病毒?我呸!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
她上下打量了顧景川一眼,因為顧景川並沒有穿白大褂,所以她並不知道顧景川是醫生,
「你一個大老爺們,懂個屁的坐月子!」
「我告訴你,老娘我生了三個,拉扯大五個孫子,哪個不是這麼捂過來的?」
「個個養得白白胖胖!」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還能有錯?」
她猛地一轉頭,衝著病房裡其他幾個病床的家屬大聲嚷嚷,試圖拉攏同盟。
「大夥都來評評理!誰家女人坐月子不是捂得嚴嚴實實的?開窗戶?虧他想得出來!這是想殺人啊!」
旁邊兩床的家屬也被悶得滿頭大汗,
但礙於「坐月子不能見風」這個根深蒂固的老規矩,
都只是面面相覷,支支吾吾地不敢說話。
見狀,那中年婦女的氣焰更囂張了。
顧景川沒興趣跟這種人爭辯,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動作間透著一股不耐。
就在他準備直接去找科室主任時,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端著托盤的小護士走了進來,準備給新生兒測黃疸。
她一進屋,就被這股濃郁的怪味熏得直皺眉,
剛想開口訓人,一抬頭,正好看見窗邊對峙的場景,也看清了那個身姿挺拔的男人。
小護士的腳步瞬間頓住,臉上的不耐煩立刻被驚訝和恭敬取代。
她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手裡的托盤都端正了幾分,驚喜地開口:
「顧主任?您怎麼在這兒?」
這一聲「顧主任」,讓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那個正叉著腰、準備再噴顧景川一臉唾沫星子的中年婦女,
張大的嘴巴僵在半空,兩隻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顧景川和小護士之間打轉。
「這……這……顧主任?他是醫生?」
她結結巴巴地問,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小護士根本懶得搭理她,快步走過去放下托盤,然後徑直走向窗戶,一邊走一邊大聲說:
「這屋裡什麼味兒啊!跟蒸籠似的。」
「我說過多少次了,產婦和新生兒更需要空氣流通!」
「每天至少通風兩次,每次半小時,這是規定!」
她說著,伸手麻利地推開窗戶。
「這是從京市調來咱們縣醫院指導工作的心外科一把手,顧主任!是頂尖的專家!人家說的才是科學!」
「專家」兩個字,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中年婦女的臉上。
她身子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嘴裡還在不甘心地小聲嘟囔:
「專家了不起啊……那也不能對著產婦吹啊……」
雖然還在嘴硬,但到底是不敢再攔著了。
新鮮的空氣湧進來,沖淡了屋裡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腐味。
病房裡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救活的魚,不約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氣。
林晚星站在床邊,看著顧景川,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男人,哪怕不穿白大褂,那股子專業的氣場也足夠鎮住場子。
顧景川轉過身,對林晚星點了點頭。
「我去找一下婦產科的主任。你先陪著二姐。」
「好,你去忙。」
顧景川推門出去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病房裡的氣氛才緩和下來。
林秋霞靠在床頭,看著那中年婦女吃癟的模樣,痛快得差點笑出聲。
她拉過林晚星的手,壓低聲音:
「晚晚,得虧你們來了,還有妹夫這尊大佛鎮著。不然光是這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二姐,先別說了, 趕緊趁熱吃。」
林晚星把保溫桶擰開,一股清淡卻誘人的米香瞬間飄了出來。
那是加了靈泉水的小米粥,米油濃厚,色澤金黃。
林大山在一旁憨厚地笑著,把剝好的雞蛋遞給二女婿張明,示意他給閨女拿著。
那個中年婦女是隔壁床的婆婆,剛被下了面子,心裡正窩著火。
她眼珠子一轉,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油膩膩的保溫桶,大聲招呼自家兒媳婦。
「來來來,喝湯!這可是媽給你熬了一宿的豬蹄湯!看見上面這層油沒?這都是精華!大補!喝了才有奶!」
她掀開蓋子,一碗黃澄澄的濃湯露了出來,
上面漂著一指厚的黃油,邊上還凝著白色的油花,
一股濃重的腥膩味撲面而來。
那病床上的產婦,本就沒什麼胃口,聞到這味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臉色都白了。
「媽……我不想喝……太膩了,我想喝點稀的……」
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矯情!」
那婆婆臉一沉,勺子在碗邊磕得叮噹響。
「不喝哪來的奶?奶不夠把你兒子餓死啊?你現在是當娘的人了,能不能別光想著自己那張嘴?」
說著,她斜眼瞥向林晚星手裡的那碗小米粥,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哎喲,有些人啊,就是不懂規矩。」
「剖腹產本來就傷元氣,還給吃這些沒油水的清湯寡水,這是要餓死大人孩子啊?」
「也就是你們這種不懂行的瞎弄,還當個寶。」
林秋霞是個暴脾氣,一聽這話就要坐起來理論,被林晚星按住了。
林晚星把粥碗遞給二姐,轉身看著那婆婆,臉上帶著笑,語氣卻不軟不硬。
「大娘,這您就說錯了。」
「剛生完孩子,特別是剖腹產,腸胃功能弱,乳腺管也還沒完全通暢,」
「吃太油膩的東西,非但不好下奶,反而容易堵奶。」
「到時候引發急性乳腺炎,發高燒,大人受大罪,孩子一口奶都吃不上,那才麻煩呢。」
「小米粥養胃補氣,配上雞蛋,蛋白質和碳水都有了,營養足夠。」
「我們講究的是科學坐月子,營養均衡,可不是油水越多越好。」
那婆婆被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
「什麼科學不科學的,歪理邪說!我那時候頓頓喝油湯,奶水多得往外冒!就你們年輕人花樣多,嬌氣!」
她懶得再掰扯,也說不過,索性直接端起碗,
一手按住兒媳婦的肩膀,一手把勺子往人嘴邊送。
「喝!必須喝!不喝就是不孝順,就是不疼孩子!」
那可憐的產婦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被婆婆死死按著,躲也躲不開,被逼著硬灌了好幾口油膩的豬蹄湯。
林晚星皺了皺眉,沒再說話。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有些人的愚昧是刻在骨子裡的,多說無益。
她轉過身,從帶來的包里拿出一本顧景川特意買的《科學育兒指南》,遞給旁邊的二姐夫張明,
「二姐夫,趁著二姐吃飯,我教你幾個帶娃的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