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一步就跨到床邊，凌厲的視線掃過病床上抽搐的產婦，
最後定格在正拿著濕毛巾、挺著大肚子的林晚星身上。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把林晚星拉到身後，
另一隻手的兩根手指直接按上產婦的頸動脈，觸感微弱而急速。
翻開產婦的眼皮，只見眼球上翻，對光毫無反應。
產婦的皮膚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驚人。
「典型的高熱驚厥，體溫調節中樞失靈。」
「所有人散開，保持通風！」
他回頭看向門口走過來的小護士，「去拿冰袋，再要兩瓶酒精，快！」
小護士被這股氣場震得一激靈，轉身就跑。
林晚星把冷水浸透的毛巾敷在產婦額頭，又去擦拭腋下和腹股溝。
「剛才還在給她灌熱豬蹄湯，蓋了兩床被子，頭上裹著厚毛巾。」
林晚星語速極快，手下動作不停，「出現抽搐到現在大概兩分鐘。」
顧景川點頭，
沒有半點猶豫，三兩下解開產婦胸前的扣子，
將浸了冷水的毛巾大面積地擦拭她滾燙的胸口和腹部。
「哎！你們幹啥！耍流氓啊！」
那婆婆這會兒才回過神，看見顧景川一個大男人在動自己兒媳婦的衣服，嗷一嗓子就撲了上來。
「這是我兒媳婦！男女授受不親！你給我滾開！」
她那雙肥厚的大手直直抓向顧景川的手腕。
顧景川連頭都沒回。
他手臂一抬，手肘向後一頂，精準地撞在那婆婆的麻筋上。
「哎喲！」
婆婆慘叫一聲，半邊身子瞬間麻了，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殺人啦！醫生打人啦！還有沒有王法啊！」
她拍著大腿就開始嚎喪。
「閉嘴！」
一聲暴喝從門口炸響。
婦產科張主任黑著臉衝進來，身後跟著氣喘吁吁拿著冰袋的小護士。
張主任一眼掃過病床上人事不省的產婦，再看看地上撒潑打滾的婆婆，氣得渾身哆嗦。
「王法？你也配提王法？」
張主任幾步衝到那婆婆面前，指著她的鼻子罵，
「你知道你兒媳婦得的什麼病嗎？熱射病！那是會死人的！」
「暖氣燒得能穿短袖，你給她捂兩床被子，你是想直接送她去火葬場是不是！」
那婆婆被罵懵了，張著嘴，鼻涕眼淚掛在臉上，
「我……我那是為她好……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放屁的老規矩！」
張主任一點面子沒給，
「那是舊社會條件不好，怕產婦受風寒！現在屋裡暖氣燒得這麼熱，你還捂？你這是謀殺！」
「酒精！」
顧景川的聲音打斷了爭吵。
他擰開瓶蓋，大量的酒精倒在紗布上，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了整個病房。
他抓起濕透的紗布，快速擦拭著產婦的四肢和後背，冰涼的液體帶走致命的高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紗布摩擦皮膚的「沙沙」聲和產婦喉嚨里嗬嗬的怪響。
時間仿佛被拉得極長。
林晚星不停地更換著冰袋，敷在產婦的額頭、頸側。
「咳……咳咳……」
一聲微弱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
產婦緊閉的眼皮顫動了兩下，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那原本青紫可怖的臉色，也慢慢褪去，慢慢顯出一種死裡逃生的蒼白。
「醒了！醒了！」
周圍圍觀的家屬爆發出一陣歡呼。
顧景川直起腰，緊繃的背脊終於鬆弛下來。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才發現滿是汗水。
「體溫下來了，暫時脫離危險。」
他轉頭看向張主任，「後續要輸液，糾正電解質紊亂。」
張主任點頭，看向顧景川的目光里滿是讚賞，
「小顧，今天多虧了你。不然這條命……」
她沒說下去，轉頭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婆婆。
那婆婆看著床上睜開眼的兒媳婦，這次是真的嚇破了膽。
她渾身抖得像篩糠，嘴唇哆哆嗦嗦，想爬起來，腿卻軟得像麵條，一動也動不了。
「桂芬啊……媽……媽不是故意的……」
她帶著哭腔喊了一句。
床上的產婦虛弱地轉過頭，看著婆婆，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卻把頭扭向了另一邊，不想再看她一眼。
這鬼門關走一遭，有些東西，算是看透了。
「行了，別在這嚎喪了！」
張主任冷斥道，
「以後要是再敢瞎捂瞎喂，我們醫院可不敢保證還能從閻王爺手裡再把人給你搶回來！」
婆婆聞言，哭著連連磕頭。
病房裡，氣氛徹底變了。
「我的個乖乖，原來捂月子真能捂死人啊！」
「多虧了這妹子懂行，還有那個顧醫生，不然這桂芬真就交代了。」
「看來這老一套真不行，得信科學！」
幾個年輕的產婦和家屬，全都圍到了林晚星這邊。
「妹子，剛才你說那拍嗝咋弄來著？再教教我唄？」
「還有那個濕疹，我家娃屁股上也有一塊，你給瞅瞅？」
「妹子，你是幹啥的啊？咋懂這麼多？」
林晚星被圍在中間，看著那一雙雙求知若渴的眼睛，心裡突然動了一下。
這個年代，大家日子好過了，都想把孩子養好，可這方面的知識太匱乏了。
醫院裡醫生護士忙得腳打後腦勺，根本沒空手把手教這些。
這就是巨大的市場空白。
更是絕佳的機會。
林晚星耐心地解答了幾個問題，又把那本《科學育兒指南》借給她們傳閱，這才脫身。
……
離開醫院時，天色已晚，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
伏爾加的車裡，暖風呼呼地吹著。
「累不累？」顧景川發動車子，側頭看著她。
林晚星搖頭，眼睛裡像是落進了星子，亮得驚人。
「景川，我想干票大的。」
顧景川打著方向盤，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說來聽聽，多大？」
「我想在京市，開一家專門伺候女人坐月子的地方！」
「你這是已經有了想法了,說來聽聽?」
顧景川的笑意更濃!
林晚星坐直身子，兩隻手比劃著名，
「你想想今天的場面！一個地方，有乾淨舒適的單間，有營養師搭配的月子餐，有專業的護士二十四小時照顧寶寶，還能教新媽媽怎麼餵奶，怎麼做產後恢復！」
「讓女人坐月子不再是渡劫，而是享受！你說，京市那些不差錢的，願不願意花這個錢？」
顧景川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擊了兩下。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背後的價值。
京市那種地方，高幹子弟多，有錢人也多。
那幫人不缺錢，最缺的就是這種能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還能把孩子養得精細的服務。
而且，這不僅僅是賺錢的事。
能去得起這種地方的，非富即貴。
這就相當於編織了一張巨大的人脈網。
「想法很好。」
顧景川點頭，語氣肯定，「京市目前的醫療資源雖然豐富，但在產後護理這一塊，確實是空白。」
「我就知道你會支持我！」林晚星笑彎了眼。
「而且,我們還有別人永遠模仿不來的底牌——靈泉水。」
產後恢復，最怕的就是身體虛虧，落下病根。
有了靈泉水調理，加上科學的膳食，她有信心讓產婦出了月子比生孩子前氣色還好。
顧景川沒說話，只是騰出一隻手，
覆在她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這事先不急，我得好好合計合計。」
林晚星摸了摸肚子，今天這事讓她後怕，也更堅定了她的想法。
這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讓那些新媽媽們，能有一個安全、科學、有尊嚴的產後恢復期。
接下來的幾天，林家小廚的生意依舊紅火。
林晚星每天都會去醫院一趟，給二姐送飯。
加了靈泉水的小米粥、鯽魚湯，效果立竿見影。
林秋霞的刀口恢復神速，第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奶水更是足得吃不完。
小外甥臉上的黃疸退得乾乾淨淨，皮膚粉嫩嫩的，見人就笑，成了整個病房的「明星寶寶」。
反觀隔壁床那個桂芬，雖然撿回一條命，但元氣大傷，整個人枯瘦如柴，奶水更是一滴都沒有，孩子餓得直哭。
這活生生的對比，讓「科學坐月子」的觀念，徹底在病房裡紮下了根。
……
轉眼到了周日。
天還沒亮，林家小廚後院就亮起了燈。
老趙已經來了, 站在鏡子前，第五次整理衣領。
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裝穿在他身上，有些緊繃，卻顯得格外精神。
他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甚至還抹了點髮蠟，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胡茬颳得乾乾淨淨。
「趙叔，這一身真精神！」
林晚星推門進來。
老趙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衣角，手心全是汗，
「老闆娘，這麼穿，會不會……太扎眼了？」
他一輩子都裹在油膩的圍裙里，猛地穿得這麼體面，渾身不自在。
「就是要扎眼！」
林晚星給他打氣，
「您得讓您兒子知道，您現在過得好，有底氣！他認您的時候，才不會覺得是負擔。」
老趙提著林晚星準備的大包小包，那是給兒子、兒媳和未曾謀面的孫子的禮物，分量沉甸甸的。
「走吧，趙叔。」
顧景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車鑰匙!
老趙喉結滾動，重重地點了點頭。
「走！」
黑色的伏爾加穿過清晨的薄霧，駛出縣城，向著鄰縣的礦區疾馳而去。
車廂里一片寂靜。
老趙坐在后座，腰背挺得像一桿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
二十多年了。
那個被他弄丟的孩子。
那個在無數個噩夢裡哭喊著叫爹的孩子。
今天，終於要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