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煤渣路,伏爾加的底盤發出一聲悶響。
車身猛地一顛。
老趙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上一彈,頭頂差點撞到車頂棚。
但他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姿勢都沒變過。
那雙手死死摳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甲把那條新買的中山裝褲子抓出了幾道深深的摺痕。
車窗外的景色迅速從枯黃的田野變成了灰濛濛的礦區。
空氣里似乎都飄著肉眼可見的黑灰,路邊的積雪不是白的,是一坨坨髒污的黑硬塊。
幾根巨大的煙囪直插雲霄,正不知疲倦地往外噴吐著濃黑的煙柱。
顧景川把著方向盤,跟著前面那輛警用吉普,拐進了一條更加狹窄逼仄的巷道。
兩側是低矮破舊的紅磚平房,牆皮剝落,露著裡面的爛磚頭。
「到了。」
顧景川踩下剎車。
前面的民警跳下車,搓著凍得通紅的耳朵跑過來,敲了敲車窗。
「顧醫生,就是這兒。下工鈴馬上就響。」
民警哈著白氣,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這片兒亂得很,三教九流、背著事兒的都往這鑽,靠下井賣命換口飯吃。你們當心點。」
顧景川走下車,道了聲謝。
掃了一眼路邊幾個蹲著抽菸、滿臉橫肉的漢子,聲線平穩,
「人在這就行。」
車外的對話,老趙聽得一清二楚。
他整個人幾乎都貼在了車窗玻璃上,
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巷子盡頭那個黑漆漆的路口,仿佛要將那片黑暗望穿。
林晚星從副駕回頭,輕聲叫他:「趙叔。」
老趙沒應聲。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
二十年了。
他無數次幻想過這一刻,卻又無比恐懼這一刻。
怕孩子過得不好,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受盡了苦。
更怕孩子過得太好了,娶妻生子,不認這個當年把他弄丟的爹。
「叮鈴鈴——」
一聲刺耳尖銳的下工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像一根針狠狠扎進老趙的耳膜。
他渾身猛地一哆嗦,腦袋再次撞在冰冷的車玻璃上。
顧不上疼,他死死扒住窗框,眼睛瞪得老大。
巷子口,一大群黑壓壓的人影涌了出來。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深藍色工裝,頭上戴著礦燈帽,
臉上、手上、脖子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膚,全被煤灰塗成了黑色,
只有偶爾咧嘴說話時,才露出一口白牙和兩個轉動的眼白。
人太多了,乍一看,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嘈雜聲瞬間引爆了這條死寂的巷子。
罵娘的,吐痰的,用各種方言大聲吆喝著晚上喝酒的……聲音混成一鍋沸騰的粥。
老趙整個人恨不得鑽出車窗。
他的呼吸噴在玻璃上,瞬間起了一層白霧,模糊了視線。
他慌亂地用嶄新的袖子去擦,可越擦越花。
怎麼找?這要怎麼找?
他的心臟擂鼓一樣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視線像瘋了一樣在那一張張幾乎一模一樣的黑臉上掃來掃去,
企圖從那些陌生的五官輪廓里,摳出一點點屬於過去的、熟悉的影子。
沒有。
這個太矮了,虎子小時候就比同齡孩子高一頭。
那個太胖了,身子骨不對。
那個……那個看著比自己年紀還大……
一種冰冷的絕望感,順著腳底板一點點往上爬,凍得他四肢百骸都開始發僵。
二十年,足夠把一個虎頭虎腦的孩子,變成任何一個他不認識的模樣。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人群後方,幾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地晃了出來。
走在中間的那個,沒戴帽子,頭髮上落滿了煤灰,看著像個小老頭。
天寒地凍的,他卻只穿了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單衣,
棉襖搭在肩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精瘦但布滿肌肉線條的小臂。
他走得不快,步子邁得很大,帶著一種吊兒郎當的晃蕩勁兒。
左腳落地沉,右腳落地輕,每一步都踩著一種外人看不懂的、屬於他自己的節奏。
老趙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定住了。
那走路的姿勢……
他爹,老趙頭,走道就是這個樣!
一模一樣!那是刻在老趙家男人骨頭縫裡的東西,改不掉的!
「虎子……」
老趙的嘴唇哆嗦著,一雙眼睛死死鎖住那個青年。
那青年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吹牛,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混帳話,引得同伴哈哈大笑。
他自己也得意地仰頭大笑起來,滿是煤灰的臉上,露出一顆微微有些歪斜的虎牙。
「轟——!」
老趙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引爆了。
全世界的嘈雜聲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他的眼裡、心裡,只剩下那個晃里晃蕩、滿臉煤黑、笑得沒心沒肺的青年。
血脈的感應,從來都不需要任何道理。
哪怕隔了二十年的風霜雨雪,哪怕他已經長成了完全陌生的樣子。
就這一眼。
老趙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那是他的兒子!
「是虎子!那就是虎子!」
老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灌滿了無盡的勇氣,
他突然嘶吼出聲,用盡全力一掌拍在車窗上!
「砰」的一聲巨響,把車裡的林晚星和顧景川都嚇了一跳。
林晚星順著老趙手指的方向看去,只來得及看到一個痞里痞氣的背影。
「趙叔,您確定?」
「錯不了!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
老趙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紅了,忍了二十年的眼淚,
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那顆虎牙……那走路的樣兒……跟他爺爺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那個青年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往伏爾加這邊瞥了一眼。
但也就是一眼。
他很快就轉回頭,繼續跟工友推推搡搡地朝巷子深處一個亮著燈的門面走去。
老趙的手已經按在了車門把手上。
那隻剛才還拍得車窗震天響的手,此刻卻抖得連門把手都握不穩。
他想推門,可整條胳膊都軟得像麵條,使不上一絲力氣。
近鄉情怯。
這個詞,從未如此具體地砸在他身上。
他怕了。
怕那個孩子不認他。
怕那個孩子恨他。
更怕這一切都只是他瘋魔了二十年,做的一場馬上就要醒來的美夢。
「趙叔。」
林晚星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您找了二十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車子一開走,可能就是下一個二十年。」
下一個二十年?
老趙渾身一震。
他這把老骨頭,哪還有下一個二十年給他耗?
他猛地一咬牙。
「咔噠。」
車門開了。
冷風裹挾著煤塵撲面而來,老趙打了個寒戰,但那雙腿卻異常穩當地邁了出去。
錚亮的皮鞋踩在烏黑的煤渣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即將消失走出門口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