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鐵柱今天心情不錯。
這一趟下井又賺了不少錢,正夠他去賭上兩把。
「組長,晚上去不去老王家那個……」
旁邊工友擠眉弄眼,做了個下流的手勢。
「滾蛋!老子可是有媳婦的。」
程鐵柱笑罵著踹了那人一腳。
「有媳婦咋了,照樣能玩啊……」
話還沒說完,工友的聲音突然停了。
程鐵柱覺得胳膊被人拽住了。
力道很大,緊得像要把他的肉掐下來一塊。
他回頭。
一個穿著嶄新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老頭,死死抓著他的胳膊。
老頭眼眶紅透,嘴唇發抖,臉上表情複雜,像是要哭又要笑,難以捉摸。
「幹啥?」
程鐵柱本能地把胳膊往回抽,「撒手!這一身新衣裳,別給你蹭髒了。」
他這身衣服全是煤灰,老頭穿得這麼體面,一看就不是礦上的人。
老趙沒撒手。
他抓得更緊了。
老趙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黑,真黑。臉上全是煤灰,只有兩個鼻孔和嘴巴周圍稍微乾淨點。
煤灰覆蓋下,卻依稀能看出幾分老趙年輕時的輪廓。
那雙眼睛,流露著冷漠和防備,上下打量人,帶鉤子一樣。
這就是他的虎子。
這就是他那個生下來白白嫩嫩、一逗就笑的虎子啊!
這些年,這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
老趙只覺得心像被人用鈍刀子來回鋸,疼得他吸氣不止。
「虎子……」
他喉嚨嘶啞,喊出了這個名字。
程鐵柱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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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左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莫名其妙,
「老頭,你喊誰呢?認錯人了吧?」
周圍的工友也圍了上來,一個個抱起胳膊看熱鬧。
「喲,柱子,你還有這富親戚呢?」
「看著不像啊,這一身行頭得不少錢吧?」
「我看是腦子有點不正常吧?」
工友們的嘲笑聲鑽進老趙耳朵里。
他漲紅了臉,聽不見別人說什麼,眼裡只有那個青年。
「虎子,你看看我!我是你親爹啊!你四歲那年,在南關火車站丟的!你不記得了嗎?我就去買了塊燒餅……回來你就沒了……」
程鐵柱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種漫不經心的痞氣瞬間不見,換上的是礦井下磨練出來的兇狠和警惕。
他打量著老趙,冷笑了一聲。
「老頭,你有病吧?」
程鐵柱猛地發力,一把甩開老趙的手。
「我看你是想碰瓷碰到礦上來了?也不打聽打聽這裡是什麼地方?」
老趙沒想到兒子力氣這麼大,腳下一滑,踉蹌著後退好幾步,一屁股坐在滿是煤渣的地上。
嶄新的中山裝瞬間沾滿了黑灰。
屁股上傳來刺骨的疼,老趙顧不上。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不顧身上的灰,再次向程鐵柱衝過去。
「虎子!我是你爸啊!我是趙尋安!」
老趙聲音帶著哭腔,他流淚,「我找你找了二十年啊?」
程鐵柱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這個「瘋瘋癲癲」的老頭,眼中閃過不耐煩。
這種尋親的戲碼,他在礦上見多了。
總有些丟了孩子的人,見著個年齡相仿的就往上撲。
「老子叫程鐵柱!我爹叫程大國!」
程鐵柱哼出一聲冷氣,指著老趙的鼻子罵,
「再胡攪蠻纏,信不信老子把你扔煤堆里去?趕緊滾!」
說完,他轉身就走。
背影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周圍的工友見沒熱鬧可看,也準備散了。
老趙站在原地,冷風吹亂了他精心梳理的頭髮,吹乾了他臉上的淚痕,只剩下滿心的荒涼。
兒子不認他。
甚至把他當成了瘋子,當成了騙子。
那種被血肉至親厭棄的痛,比二十年前丟了孩子那天還要重。
「我不滾!」
老趙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進懷裡,裡面貼身放著一個用塑料布層層包裹的小布包。
那是他的命。
那是他這二十年來,支撐著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程鐵柱剛走出兩步,聽到身後的動靜,不耐煩地想回頭罵人。
卻看見那個老頭,顫巍巍地從懷裡掏著什麼。
隨後舉著一張一寸照片,手抖得不成樣子。
「這是你小時候的照片,你屁股上有個青色的胎記!形狀像個元寶!」
「就在左邊屁股蛋上!」
風停了。
周圍的鬨笑聲瞬間掐滅。
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釘在程鐵柱的屁股上。
程鐵柱原本要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緩緩轉過身。
那張滿是煤灰、寫滿不屑和兇狠的臉上,被探究的目光取代。
這個老頭……怎麼會知道?
程鐵柱上前幾步,一把抓過那張泛黃的一寸照。
照片卷了邊,上面滿是裂紋。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咧著嘴傻笑,缺了一顆門牙,手裡還抓著一隻木頭手槍,
這臉,跟他家裡那張黑白照一模一樣!
再加上那個胎記……
程鐵柱的腦子飛速轉動著,一個念頭炸開:難道……這老瘋子真是……
老趙死死盯著他的臉,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錯愕,枯死的心臟猛地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他不能給兒子思考的時間,他怕一思考,兒子就又跑了!
老趙轉身瘋了一樣沖回伏爾加車旁,手忙腳亂地從車裡往外抱東西。
兩條大前門,兩瓶西鳳酒,時髦的夾克衫和皮鞋,給媳婦的雪花膏和的確良布料,
還有給孫子的小衣服、奶粉,甚至還有一個嶄新的鐵皮小卡車……
「虎子,這些……這些都是給你的。」
老趙跑得急,腳底下的煤渣一滑,差點摔倒。
他顧不上疼,踉蹌著把那一大堆東西不由分說地往程鐵柱懷裡塞,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
「這煙,這酒,給你……給你養父……這衣服是你的,娃的衣服是全棉的,不磨肉……」
程鐵柱本能地伸手接住,沉甸甸的一大包。
那雙充滿警惕的眼睛,在看到懷裡那些高檔貨時,瞬間就直了。
他喉結上下滾動,用力咽了口唾沫。
他的視線從大前門香菸和西鳳酒上,緩緩移到旁邊那輛黑得發亮的伏爾加轎車上。
這車,他在縣裡見過,只有礦務局的大領導才坐!
再看車邊站著的一男一女,男的戴著金絲眼鏡,穿著呢子大衣,矜貴得跟這裡格格不入;
女的更是漂亮得像畫報上的明星。
這老頭,不是一般的有錢。
是頂有錢!
程鐵柱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臉上緊繃的肌肉瞬間鬆弛下來,換上了一副近乎諂媚的笑。
「大叔……你……你真是我親爹啊?」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手卻把懷裡的菸酒抱得更緊了些,
眼睛放光地瞟著那輛伏爾加,「那這車……也是咱家的?」
老趙根本沒聽出這問話背後的彎彎繞。
他只聽到了那句「親爹」。
二十年了!
這兩個字像砸得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眼淚瞬間決堤,沖刷著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
「是!是!我是你爹!」
老趙激動得渾身發抖,想伸手去摸摸兒子的臉,
又怕自己手上的老繭刮疼了他,手舉在半空,僵硬地顫著,
林晚星站在車旁,眉頭一點點擰緊。
程鐵柱那變臉的速度,那看見東西時恨不得撲上去的眼神,哪裡是認爹,分明是認錢!
「趙叔。」
林晚星忍不住出聲提醒,往前走了一步。
顧景川伸手攔了她一下,輕輕搖頭。
現在的趙叔,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哎喲喂!大喜事啊!」
程鐵柱咧著嘴,笑嘻嘻地拆開一條大前門,抽出一根別在自己耳朵上,
衝著周圍還沒散的工友吼道,「看什麼看!都他媽圍在這兒幹什麼!沒見過人家認親啊?」
話音未落。
「幹什麼!都他媽的給老子滾開!」
一聲暴喝如炸雷般響起,人群被粗暴地向兩邊撞開。
一個身形壯碩如黑熊的中年男人擠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油膩膩的黑棉襖,手裡拎著一把沾滿泥的鐵鍬,「哐當」一聲杵在地上,濺起一串火星。
滿身的煤灰味和劣質燒酒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噁心。
程大國,礦上的包工頭,也是當年把程鐵柱買回來的養父。
他一雙渾濁的三角眼,死死地盯住抱著一堆禮物、
正和一個陌生老頭拉扯的程鐵柱,又掃過那輛扎眼的伏爾加,最後,那充滿敵意的目光落在了老趙身上。
「哪來的野狗,跑到我的地盤上,想拐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