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國蒲扇般的大手毫無徵兆地掄起,裹挾著風聲,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程鐵柱的後腦勺上。
「啪!」
一聲脆響。
程鐵柱被打得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撲去,
懷裡抱著的那些禮物「稀里嘩啦」地散落一地。
嶄新的夾克衫蹭上了黑泥,奶粉罐子滾出老遠,那兩瓶珍貴的西鳳酒更是直接砸在堅硬的煤渣地上。
「砰!砰!」
玻璃碎裂,濃郁的酒香瞬間炸開,混雜著煤灰的腥氣,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又可惜,又刺鼻。
「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別人丟根骨頭你就搖尾巴?」
程大國一腳把地上的大前門香菸踢飛,指著程鐵柱的鼻子破口大罵,
「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這麼大,供你吃供你喝,現在翅膀硬了,想蹬了老子找野爹了是不是?」
程鐵柱捂著火辣辣的後腦勺,脖子縮得像只鵪鶉,連個屁都不敢放。
剛才那股子天王老子都不怕的混不吝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程大國面前,他溫順得像條被抽了脊梁骨的狗。
老趙看著滿地狼藉,特別是那灑了一地的奶粉,心臟一陣陣地抽痛。
那可是老闆娘和顧醫生特意給買的。
可當他看到兒子被打得低眉順眼,那股子心疼瞬間被滔天的憤怒所取代。
「別打孩子!」
老趙猛地衝上去,張開雙臂,身子死死護在程鐵柱面前。
「你是誰?你憑什麼打人!」
「我是誰?」
程大國將那把沾滿黑泥的鐵鍬「哐當」一聲重重杵在地上,
震得地面都跟著一顫。
他上下打量著衣著體面的老趙,輕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老子是他爹!他的命都是老子給的!老子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穿得人模狗樣,跑老子的地盤來搶兒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
「他是我兒子!親生的!我有證據!」
老趙氣得渾身都在抖,他指著身後一聲不吭的程鐵柱,嘶吼道,
「他屁股上有個元寶形的胎記!他是我二十年前在火車站丟的虎子!」
「去你媽的證據!」
程大國徹底暴怒,一腳將地上那盒被踩扁的奶粉踹得更遠,
白色的粉末揚起一陣煙塵,
「在這黑金礦,老子的話就是證據!老子說他是我的種,他就是!趕緊給老子滾!再不滾,信不信老子讓你橫著從這齣去!」
話音剛落,他朝身後那些看熱鬧的工友一揚下巴。
那幾個原本還在嬉笑的男人,立刻變了臉色,
手裡不知何時多出來的鋼管和鐵鍬閃著寒光,
一步步圍了上來,將老趙三人團團圍住。
顧景川臉色一沉,上前一步,動作迅速而強硬地將林晚星拽到自己身後護住。
那雙藏在金絲鏡片後的眼睛,冷冷地掃過那幾個拎著傢伙的人。
被他掃過的兩個人,竟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感覺後脖頸子一陣發涼。
「趙叔,上車。」
顧景川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冷靜,
「這裡不是講理的地方,不能硬來。」
強龍不壓地頭蛇。
真動起手來,他們三個人絕對要吃大虧。
老趙卻像沒聽見一樣,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程大國手裡那把能輕易拍碎人腦袋的鐵鍬,
又緩緩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從始至終都縮在牆角,連頭都不敢抬一下的親生兒子。
走了?
今天要是就這麼走了,這孩子回去肯定還得挨一頓毒打。
這剛剛才連上的一絲血脈,可能就真的,永遠地斷了。
下一個二十年?他沒有了。
「噗通——」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老趙雙膝一彎,竟直挺挺地、
重重地跪在了那片滿是煤渣和碎玻璃的黑土地上。
膝蓋骨像是要碎裂開來,那條嶄新的中山裝褲子瞬間被尖銳的硬物頂破,
碎玻璃和鋒利的煤渣子混在一起,毫不留情地扎進他的皮肉里。
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雙手撐住滿是污泥的地面,把腰彎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砰!」
那聲音,像是直接磕在了林晚星的心上。
同為父母,她無法想像,是怎樣的絕望,
才能讓一個父親,在一個惡霸面前,做出如此捨棄尊嚴的舉動。
「大哥……」
老趙的聲音嘶啞破碎。
「我……我不搶……我真的不搶……」
他又是一個頭磕下去,額頭上瞬間見了紅,混著黑色的煤灰,糊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污跡。
「我謝謝你……謝謝你把虎子養大……謝謝你給了他一口飯吃,沒讓他餓死……」
「我求你了……我就想聽他……叫我一聲爸……我就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別打孩子……求你別再打他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當年沒看好他,是我把他弄丟了啊……」
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整個巷子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嘯的北風似乎都停下了腳步。
那些原本氣勢洶洶圍上來的工友,一個個都愣住了,
臉上不懷好意的笑容僵住,手裡的鋼管也不知不覺地垂了下去。
這一跪,太重了。
重得壓得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林晚星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
她別過頭,不忍心再看下去。
她認識的趙叔,是那個沉默寡言卻腰杆筆直的硬漢,
是那個為了找兒子可以奔波數十年的倔強老頭,
可現在,他卻將自己所有的尊嚴,碾碎在了這片泥地里。
顧景川攥緊的拳頭,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大步上前,彎腰想把老趙強行拉起來,卻發現老趙的雙腿像是釘在了地上,竟紋絲不動。
程大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跪給整懵了。
他愣了好幾秒,隨即一種被當眾下了面子的羞惱湧上心頭,讓他臉上的橫肉都扭曲起來。
「裝什麼孫子!跟老子來這套苦肉計?」
他惱羞成怒地一腳踢開腳邊的酒瓶碎片,惡狠狠地罵道,
「真他媽晦氣!滾!趕緊給老子滾!以後再敢來騷擾我兒子,老子見你一次打一次!」
說完,他不再廢話,一把揪住程鐵柱的後衣領,像拖一條死狗一樣,粗暴地將他往巷子深處拖去。
「看什麼看!都他媽不滾回去幹活,想扣工錢是不是!」
程鐵柱被拖得一個趔趄,腳步踉蹌。
就在被拖進黑暗的前一刻,他下意識地回了頭。
他的視線,越過了養父寬厚兇悍的背影,
掠過那個跪在地上、滿頭血污、仍在哭泣的老頭,
最後,死死地定格在了那輛氣派的伏爾加,和那一地沒來得及撿走的、摔得七零八落的禮物上。
他沒有掙扎,沒有喊叫,更沒有伸手去扶那個為他跪碎了尊嚴的親生父親。
那雙眼睛裡,沒有感動,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貪婪的、灼熱的算計。
「走吧,趙叔,我們先離開這裡。」
顧景川不再猶豫,用盡全力,幾乎是將半昏厥的老趙半拖半抱地架回了車裡。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和羞辱。
老趙渾身癱軟,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他趴在冰冷的車窗上,臉死死貼著玻璃,視線黏著那個被拖進黑暗巷道的身影,直到最後一點影子也被吞噬。
伏爾加緩緩發動,沉重的車身碾過煤渣,掉頭駛離這片壓抑得讓人窒息的礦區。
車內,只有老趙壓抑不住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就在車子即將拐出巷口時,林晚星從後視鏡里,看到了令人震驚的一幕。
那個本已被拖進巷子深處的程鐵柱,
不知何時竟掙脫了程大國,像瘋了一樣從黑暗中沖了出來!
他追著車轍,對著漸漸遠去的伏爾加車尾燈,聲嘶力竭地嚎叫著:
「別走!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