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川, 停車!」
林晚星喊了一聲。
顧景川立刻靠邊停穩了車。
後視鏡里,那個身影踉踉蹌蹌地撲近,帶起一陣煤灰。
程鐵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汗水在他那張黑臉上衝出兩道溝。
他沒敢去拉駕駛座的門,而是直接撲到后座,兩隻黑手「啪」的一聲重重拍在車窗玻璃上。
老趙渾身一顫,像是被電了一下。
他手忙腳亂地去搖車窗,因為太急,搖把卡了好幾下。
窗戶剛降下一條縫,程鐵柱的臉就擠了過來,一股汗味和煤灰味撲面而來。
「大叔……不,爸!」
他大口喘著氣,一雙眼珠子卻沒在老趙臉上停留,
而是越過他的肩膀,飛快地在伏爾加車廂的真皮座椅、
精緻內飾上颳了一圈,最後,那視線落在了顧景川手腕上那塊銀光閃閃的手錶上,定住了兩秒。
這一聲「爸」,喊得又急又脆。
老趙整個人都僵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響動,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卻比聲音先一步湧出來,混著臉上的血污和煤灰,咸澀得發苦。
「哎……哎!」
老趙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兒子的臉。
程鐵柱卻猛地一縮頭,躲開了。
他警惕地回頭掃了一眼巷子深處,壓低聲音:
「那老東西沒追來。」
說完,飛快地從褲兜里掏出一個被壓扁的「大前門」煙盒。
他三兩下撕開煙盒,用全是黑泥的指甲在舌頭上沾了點唾沫,費勁地把內層的錫紙揭掉。
「筆!有筆嗎?」
程鐵柱衝車里急吼吼地喊。
顧景川從上衣口袋抽出支鋼筆遞過去。
程鐵柱一把將筆奪了過去,在那皺巴巴的煙盒紙上,
歪歪扭扭地劃拉下一串數字,字丑得像蟲子在爬。
「礦上小賣部的電話,打這個找我,就說找程鐵柱!」
他把紙條塞進老趙手裡,還用力攥了一下老趙的手。
那力道很大,捏得老趙骨頭生疼,可這疼卻像一股熱流,瞬間燙遍了全身。
「爸,我信你。」
程鐵柱湊得更近,那張混不吝的臉上硬是擠出幾分委屈,
「我那養父……你也看見了,就是個畜生!脾氣上來真敢殺人。你先別來找我,讓他看見了,非打死我不可!」
老趙一聽這話,心都快碎了,反手死死抓住兒子的手,連連點頭:
「好,好……爸不來,不給你惹禍……」
「你住哪兒?」
程鐵柱直接打斷他,眼睛裡全是急切,
「我找機會偷著跑出去看你!」
老趙哪還能想別的。
「紅旗鎮,林家小廚!」
他語無倫次地報出地址,生怕兒子記不住,又重複了一遍,
「鎮中學對面,最大那家就是,好找,特別好找!」
程鐵柱嘴裡默念了兩遍,隨手把鋼筆朝前座一扔,
筆尖「當」的一聲磕在置物格上,他連句謝謝都沒有。
「記住了。」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還裝模作樣地用袖子抹了把乾澀的眼睛,
「爸,你們快走,那老東西快追上來了!地上的東西……我會撿回去的,那是你給我的心意,不能便宜了別人!」
說完,他不再多留一秒,轉身一頭扎進路邊的陰影里,眨眼就沒了蹤影。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伏爾加再次啟動。
車廂里,只聽得見老趙粗重的呼吸聲。
他兩隻手死死捧著那張骯髒的煙盒紙,仿佛捧著什麼絕世珍寶,指腹一遍遍地摩挲著上面那串歪扭的數字。
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的嗚咽聲里,又夾雜著一絲絲傻笑。
「他叫我爸了……」
老趙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透著一股近乎瘋魔的喜悅。
「顧醫生,老闆娘,你們聽見了沒?他叫我爸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像是燒著一團火,
臉上的皺紋都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舒展開來,
「這孩子心裡有我!他怕我挨打,他護著我……他心裡是有我這個爹的……」
林晚星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著老趙那張狂喜的臉,只覺得胃裡一陣陣發緊。
護著?
剛才那一幕,程鐵柱的眼神自始至終,就沒在老趙那張帶血的臉上停留超過一秒。
他看的是車,是表,是他們這一車人看似體面的穿著。
那不是認親,那是餓狼在估算獵物的分量。
林晚星看向身旁的顧景川。
顧景川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捏了捏。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擔憂!
「趙叔,」
林晚星轉過身,聲音有些發乾,「那個地址……」
她想說,地址給得太草率了,那不是兒子要去看爹,那是引狼入室。
可話到嘴邊,看著老趙那張被幸福沖昏了頭、幾乎要融化掉的臉,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怎麼忍心?
這對一個找了二十年兒子、剛剛跪碎了尊嚴的老父親來說,太殘忍了。
「地址咋了?」
老趙寶貝似的把煙盒紙疊好,貼身放進最裡面的口袋,還用力拍了拍,
「我得趕緊回去再租個大點的房子,虎子來了才有地方住……」
他已經開始規劃父子團聚的未來了。
林晚星心裡一聲長嘆。
「沒事,趙叔。」
顧景川平穩的聲音響起,「既然聯繫上了,就不急於一時。日子還長。」
老趙用力點頭,臉上掛著痴痴的笑:
「對,對,日子還長。二十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車子駛出壓抑的礦區,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下,卻怎麼也照不散林晚星心頭的陰霾。
回到林家小廚已是傍晚。
老趙像換了個人,年輕了十歲不止。
顧景川強行把他按住,林晚星拿出醫藥箱給他處理膝蓋和額頭的傷口。
玻璃渣和煤渣嵌在肉里,他卻一聲不吭,臉上始終帶著笑。
處理完傷口,他換上舊衣服就一頭扎進了後廚。
「這土豆絲切的,比頭髮絲還細。」
劉桂香靠在廚房門口,看著老趙上下翻飛的菜刀,小聲跟林晚星嘀咕,
「人啊,還是得有個奔頭。瞧把你趙叔樂的,嘴都合不攏了。」
林晚星勉強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她看著老趙哼著小曲,在灶台間忙碌的背影,那份發自內心的歡快,反而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