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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那一百塊錢,燙手,更燙心

2026-08-18 02:18:57 作者: 不被吃掉的豬

  入夜。

  小鎮陷入沉睡,只有偶爾幾聲狗吠劃破寂靜。

  林晚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腦海里就會浮現出程鐵柱最後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像鉤子一樣,鉤得她心神不寧。

  「睡不著?」

  身後傳來顧景川低沉的聲音。

  一隻溫熱的大手伸過來,將她攬進懷裡。

  林晚星順勢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堅實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心裡的焦躁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景川。」

  她在黑暗中開口,聲音悶悶的,「你說……人性真的經得起考驗嗎?」

  顧景川的手指穿過她的長髮,輕輕梳理著,動作溫柔。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

  「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但對趙叔來說,哪怕那是一杯毒酒,只要是虎子遞過來的,他也甘之如飴。」

  「那是飲鴆止渴。」

  林晚星抬起頭,借著月光看著顧景川的下巴,「我怕趙叔最後會傷得更重。」

  

  「那是他的執念。」

  顧景川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他喝下那杯毒酒之後,備好解藥。或者……在那杯毒酒要了他命之前,把杯子打碎。」

  林晚星沒說話。

  她往顧景川懷裡縮了縮。

  打碎杯子?

  談何容易。

  血濃於水,那是老趙找了二十年的命根子啊。

  之後的一個星期,林家小廚風平浪靜。

  這種平靜,反而讓林晚星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老趙像是換了個人,幹活的勁頭比年輕小伙子還足。

  後廚里,他哼著跑了調的家鄉小曲,手裡的菜刀上下翻飛,

  切出來的土豆絲根根分明,細得能穿針。

  休息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坐在後門口,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皺巴巴的煙盒紙,

  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著上面那串歪扭的數字,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跟誰說話。

  偶爾,他會掐著點跑去街對面的電話亭,塞進硬幣,緊張地撥號。

  通話總是很短,不到一分鐘就掛了。

  可他回來之後,整個人都像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走路帶風。

  林晚星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剛升起的一點僥倖——也許程鐵柱沒那麼壞——很快就被一種更深的不安所取代。

  這天下午,北風颳得緊,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二姐林秋霞出院了,劉桂香做主,直接把人接回了後院坐月子,

  一來是方便照顧,二來也是怕二姐夫那個媽再去鬧騰。

  家裡多了口人,還是個正在坐月子的產婦,後廚就更忙了。

  三點多,飯點剛過,林晚星拎著兩大袋垃圾,推開後廚的門去後巷。

  一股冷風猛地灌進脖子,凍得她一哆嗦。

  後巷窄小,堆著各家的煤堆和雜物。

  她低著頭快走幾步,剛要將垃圾扔進桶里,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電線桿後,有兩個人影在拉拉扯扯。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縮回牆角的陰影里。

  是老趙和程鐵柱。

  程鐵柱穿著那件新夾克,領口敞著,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毛衣。

  他兩隻手死死抓著老趙那隻粗糙的大手。

  「爸!救命啊爸!」

  聽著像是天塌了下來。

  「壯壯……我兒子壯壯他燒得直抽抽!大夫說是急性肺炎,讓趕緊住院!可是我沒錢,沒錢人家就不給治!那可是你親孫子啊爸!」

  「啥?肺炎?」

  老趙的聲音瞬間變了調,臉上的褶子都在發抖。

  他反手抓住程鐵柱的手腕,「咋回事?前兩天打電話不還好好的嗎?」

  「家裡冷,煤燒完了……」

  程鐵柱吸溜著鼻子,腦袋垂得低低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那個養父……你也知道,他一分錢都不給。我現在連給孩子買盒退燒藥的錢都沒有了……」

  「爸,我是真沒法子了才來找你的啊……」

  話音未落,他膝蓋一軟,竟要往那滿是煤渣的地上跪!

  「別!別跪!」

  老趙一把將他死死扯住。

  他慌亂地在身上摸索,手伸進內襯的口袋裡,

  掏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布包。

  布包解了一層,又一層,像是剝洋蔥。

  最後,一沓零整不一的鈔票露了出來,有大團結,有兩塊、五毛的零票,甚至還有幾枚硬幣。

  因為一直貼著胸口放著,掏出來時還帶著老趙滾燙的體溫。

  「拿著!快拿著!」

  老趙眼睛都紅了,看也不看,一股腦地把所有錢都塞進了程鐵柱手裡。

  那是他一個月的工資,還有林晚星前兩天剛發的年終獎金。

  「差不多一百塊,夠不夠?」

  老趙急得額頭冒汗,聲音都在抖,

  「不夠爸再去借!我去跟老闆娘預支下個月的……」

  「夠了夠了!」

  程鐵柱一把將那沓錢攥進手裡,動作極快。

  錢一到手,他臉上那種焦急、絕望、痛不欲生的表情,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連數都懶得數,直接把那團帶著老趙體溫的錢胡亂塞進褲兜,

  還緊張地在外面用力按了按,生怕掉出來一張。

  林晚星躲在牆後,將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爸,那我先走了!得趕緊去交錢!」

  程鐵柱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跑,腳底抹油似的。

  「哎,虎子!」

  老趙追了一步,想拉住他,「孩子在哪家醫院?爸去看看……」

  「不用!」

  程鐵柱頭都沒回,身子一扭,靈巧地躲開了老趙伸過來的手,

  「醫院不讓隨便探視!再說了,那老東西要是知道你去了,又得發瘋!你可千萬別來!」

  說完,他一頭扎進巷子口的風裡,眨眼就沒了蹤影。

  從頭到尾,他沒問一句老趙頭上的傷好了沒,

  沒問一句老趙在外面站著冷不冷,甚至連一句最起碼的謝謝都沒有。

  那一沓錢,就這樣買斷了這幾分鐘的「父慈子孝」。

  老趙孤零零地站在電線桿下,還保持著那個遞錢的姿勢。

  北風卷著地上的煤灰打在他蒼老的臉上,他卻像個木樁子,一動不動。

  許久,他才緩緩收回手,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擔憂和茫然的空洞。

  「有錢治病就好……就好……」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吱呀——」

  後廚的門被推開,劉桂香端著一盆髒水走出來。

  「老趙?你站那風口上幹啥呢?」

  劉桂香把水往陰溝里一潑,眯著眼往巷子口瞅,

  「剛才跑過去那小子是誰啊?看著眼生。」

  老趙轉過身,張了張嘴,聲音艱澀:「那是……是虎子……」

  「是虎子啊?」

  劉桂香嗓門一下子高了,「咋不進來坐坐喝口熱水?跑那麼快幹啥?」

  「說是家裡孩子病了,急著去醫院,路過這兒,就順道來看看趙叔。」

  林晚星提著垃圾袋從陰影里走了出來,面色平靜地打斷了母親的話,

  不動聲色地站到老趙身邊,擋住了母親探究的視線。


  「啊?孩子病了?在哪家醫院?」

  劉桂香一聽就急了,「老趙,你別愣著了,要是不放心就去醫院看看啊!這會兒店裡也不忙!」

  老趙的頭埋得更低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裡那點僅存的體面被撕開,只剩下無盡的苦澀。

  「媽,二姐的雞湯你燉上了嗎?」

  林晚星挽住劉桂香的胳膊,半推半勸地把她往屋裡弄,

  「趙叔,外面風大,您也趕緊進屋吧。」

  劉桂香被女兒連推帶搡地弄回了屋裡,嘴裡還嘀咕著「這孩子真是的」。

  後巷的風更大了。

  林晚星沒進屋,她把垃圾扔掉,轉過身,正想對老趙說些什麼,卻看到了讓她心頭髮酸的一幕。

  老趙沒有動。

  他緩緩地蹲下身,在那片混著煤渣的黑土地上,用那雙粗糙得像樹皮的手,摸索著撿起了一張紙片。

  那是一張五毛錢的紙幣,不知是不是剛才程鐵柱揣錢時掉出來的,已經被踩得又髒又破。

  老趙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泥灰擦乾淨,

  又仔細地把褶皺一點點撫平,然後鄭重地、貼身放進了內襯的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佝僂的背影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無比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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