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吸了吸鼻子，強行把那股湧上喉頭的酸澀壓了回去。
她掙開母親的懷抱，用指腹蹭掉眼角的濕意。
「媽，這事兒我想了很久。」
林晚星攥住劉桂香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景川的工作是組織調動，這是沒法改的。他有他的事業，京市還有他的家人，我既然嫁給了他，就不能拖著他、只顧著自己。」
劉桂香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還有孩子。」
林晚星的語氣更重了幾分，
「京市是首都，教育、眼界，都不是咱們這能比的。」
「咱們這輩人吃了沒文化的虧，總不能讓下一代，還窩在這山溝溝里一輩子。」
為了孩子的前程。
這座大山，壓得林大山和劉桂香再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老兩口對視一眼，眼裡的不舍瞬間被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取代了。
當爹媽的，為了兒孫，哪怕把心掏出來給他們鋪路都行，何況只是忍著不見面。
見父母情緒穩住了，林晚星才把頭轉向門口。
「高朗。」
高朗正拿著個大湯勺在門邊上蹭鞋底，聽見喊聲，一個激靈立馬站直了。
「哎！老闆娘，有啥吩咐？」
「去前頭，把我大姐、大姐夫叫過來，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得嘞！」
高朗把勺子往腰上一別，跟得了特赦令似的，轉身就跑。
沒兩分鐘，門帘「嘩啦」一聲被掀開。
林秋月扶著門框探進頭來，身後跟著李福貴，兩人臉上都帶著忐忑。
「晚晚，咋了這是？」
林秋月一眼就看到屋裡幾個人紅通通的眼圈，心裡「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大姐，姐夫，坐。」林晚星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人一到齊，林秋霞是個炮仗脾氣，憋不住，直接開了口：
「大姐，晚晚明年夏天要跟妹夫回京市了！」
「啥？！」
林秋月猛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回京市？這麼快？那……那這店咋辦？」
她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問懵了。
旁邊的李福貴也驚得抬起頭，眼神里全是慌亂。
是啊，這店現在就是全家人的命根子，是棵搖錢樹！
晚晚要是走了，這生意……還能做下去嗎？
林晚星看著眾人各異的神色，平靜地開口：
「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們說的事。」
她沒賣關子，從兜里掏出一把黃銅鑰匙，「啪」地一聲放在桌上。
「等我生完孩子出了月子，這店裡的生意，我就徹底交出去了。」
「以後，林家小廚就全權交給爸媽，還有大姐、二姐你們兩家共同打理。」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爐子裡燒紅的煤炭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李福貴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那把鑰匙，仿佛能盯出個洞來。
張明也瞪圓了眼，滿臉的不可思議。
「晚晚，這……這哪行！」
林秋月急得直擺手，
「這店是你一手幹起來的，名氣是你掙的！我們就是跟著你沾光，哪能接這麼大的攤子！」
「大姐，你先聽我說完。」
林晚星抬手往下壓了壓，
「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店我帶不走，關了又可惜。你們是我最親的人，交給你們，我最放心。」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而且，光守著這一個小店，根本不夠。」
林晚星的手指向窗外，直指街道對面那家黑著燈的張家大飯店。
「對面那個店面，我打算在元旦前就盤下來！」
「什麼？」
這次不光是林秋月，連張明都差點跳起來，
「晚晚，你瘋了？那店比咱們這大一倍！咱們……咱們吃得下嗎？」
「吃得下。」
林晚星的聲音斬釘截鐵，
「咱們現在的生意你們都看到了，飯點的時候隊都排到馬路牙子上去，每天得跑多少客人？把對面盤下來，正好開分店！」
「兩家店對著開，把這條街的飯店生意，都捏在咱們自己手裡！」
她凌厲的視線掃過兩個姐夫，李福貴和張明。
「以後，這邊的老店，由大姐和大姐夫負責。」
「對面的新店，二姐和二姐夫負責。」
「爸媽年紀大了，就在後廚幫忙把把關，在前頭收收錢，別讓他們太累。」
負責一家店？
這五個字像一道雷，劈得李福貴渾身一顫。
他這輩子都在看人臉色過活，從來沒想過自己能當個「管事」的。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我能行嗎？」
「姐夫，你能行。」
林晚星直視著他，
「只要你想干，就沒有不行的。你不想讓大姐和狗蛋以後挺直腰杆過日子嗎？」
「狗蛋」兩個字，像火星子一樣，點燃了李福貴心裡那點早已熄滅的柴火。
他眼裡迸出一絲光，死死地咬著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你呢？」
林秋霞忍不住問，「你去京市，就在家帶孩子當富太太？」
「怎麼可能。」
林晚星笑了，她站起身，扶著愈發沉重的腰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政策越來越好，國家鼓勵個體戶。京市是首都，機會多,遍地都是黃金。」
她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燙的勁兒。
「我要去京市考大學，學經濟管理。我還要在那邊，開咱們林家小廚的分店，把咱們林家的招牌，掛到首都最繁華的街上去！」
「不止這個，我還要開一家公司，叫月子中心！」
「月子中心？那是啥玩意兒？」
劉桂香聽得雲裡霧裡。
「就是專門伺候女人生孩子坐月子的地方。」
林晚星用手比劃著名，
「請專業的護士和營養師，給產婦做營養餐，幫著帶孩子，做產後恢復。城裡人金貴，只要咱們服務做到最好，多少錢都捨得花！」
伺候月子還能開公司掙大錢？
屋裡的人全聽傻了。
他們看著窗邊那個挺著大肚子的小妹，仿佛在看一個渾身發光的人。
離別的傷感早就被這宏偉的計劃沖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臟狂跳的激動和嚮往。
李福貴死死地盯著桌上那把鑰匙，那隻常年干粗活、布滿傷痕和老繭的手，微微發著抖。
他能行嗎？他真的能負責一家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