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元旦，天公作美，晴空萬里。
「噼里啪啦——」
兩掛一千響的大地紅在「林家小廚分店」門口炸響，碎紅鋪了一地，喜慶得晃眼。
整條街都轟動了。
街坊鄰里伸長了脖子看，議論紛紛：
「乖乖，林家這閨女是真能耐啊，這才多久，就把對面那店給盤下來了！」
最讓人跌破眼鏡的，是張家老兩口的態度。
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停在門口，張明他爹悶頭抽菸袋，
張母卻穿著件嶄新的紫紅色棉襖，頭髮抹了頭油，懷裡還抱著個紅布包，
人沒下車，那張臉就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哎喲！親家母！」
張母跳下車，那腿腳利索得，壓根看不出前陣子還賴在醫院裝心臟病。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劉桂香面前，一把攥住對方的手，熱情得燙人。
劉桂香被這架勢弄得一愣，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來了啊。」
「自家人客氣啥！」
張母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店裡轉，這一看，乖乖，不得了！
寬敞明亮的大廳，嶄新的桌椅，牆上掛著喜慶的胖娃娃年畫。
尤其看到穿著一身筆挺中山裝、胸口別著經理胸牌的兒子張明，
正有條不紊地指揮服務員擺盤時，張母的眼睛都直了。
「媽，你怎麼才來？」
張明走過來，眉頭微皺，語氣不冷不熱。
「哎喲我的兒啊！」
張母激動地撲過去，伸手就要去摸那個嶄新的胸牌，被張明不著痕跡地側身躲開。
她也不尷尬，嗓門大得恨不得全縣城都聽見：
「我就知道我兒是幹大事的料！瞧瞧這派頭，這是經理啊！咱們老張家祖墳是冒青煙了！」
周圍的賓客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張母渾不在意，轉頭看見抱著孩子的林秋霞，那臉變得比翻書還快。
「哎喲，我的大金孫！快讓奶奶抱抱！」
她衝過去，看著林秋霞懷裡粉雕玉琢的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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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瞟了眼林秋霞身上那件一看就價格不菲的羊毛大衣，
那眼珠子就差直接粘上去了，貪婪和算計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之前在醫院咒罵媳婦「廢了」的惡毒樣兒，像是被狗吃了。
「秋霞啊，身子骨養好了沒？媽給你帶了家裡攢的土雞蛋，還有兩隻老母雞，回頭讓你姐給你燉了補補！」
張母滿臉堆笑，甚至殷勤地伸手去幫林秋霞理了理衣領，
「你呀，以後可得金貴著身子，有啥累活，媽來干！」
林秋霞看著眼前這張諂媚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面上卻無比解氣。
「媽。」
她淡淡開口，把孩子往旁邊側了側，沒讓張母的手碰到，
「這店是晚晚的，我跟張明都是給晚晚打工的。干不好，隨時得捲鋪蓋走人。」
「啥打工不打工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張母厚著臉皮，視線越過林秋霞，火辣辣地落在了正在招呼客人的林晚星身上。
那才是真正的財神爺！
「晚晚啊！」
張母撇下兒子媳婦，扭著腰湊到林晚星跟前，
「你看你這孩子，就是有本事！咱們十里八鄉的姑娘，哪個能跟你比？以後明子跟著你干，嬸子放一百二十個心！」
林晚星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眼底卻是一片清冷：
「嬸子，話可不能這麼說。二姐夫是憑真本事吃飯，店裡有店裡的規矩。咱們公私分明，這買賣才能長久，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是是！你是大老闆，你說啥都對！」
張母點頭哈腰，那卑微的模樣，看得一旁的李福貴都直咂舌，心裡嘀咕：
這錢真是個好東西，能讓閻王奶奶變成點頭哈腰的哈巴狗。
顧景川坐在角落的主桌旁，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
看著林晚星遊刃有餘地應付著這一切。
他的晚晚，已經成了這方天地里最耀眼的光。
「開席嘍——」
隨著高朗一聲吆喝，後廚熱氣騰騰的菜餚流水般端了上來。
紅燒肘子、糖醋鯉魚、四喜丸子……硬菜一上，滿屋飄香。
賓客們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林大山坐在主位上，喝得紅光滿面。
雖然沒有兒子，但看著這滿堂賓客，看著三個一個比一個爭氣的閨女，他覺得腰杆子比誰都硬。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陰陽怪氣的說話聲。
「喲，這就是老林家辦的滿月酒啊？排場是不小，可惜了，是個外孫。」
熱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幾分。
林晚星眉頭一皺，循聲望去。
只見門口黑壓壓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乾瘦老頭，那是林大山的親大哥，林晚星的大伯。
他身後跟著幾個堂哥堂嫂，個個穿著打了補丁的舊棉襖，
縮著脖子袖著手，那眼神跟探照燈似的，透著一股子窮酸的尖酸刻薄。
這幫親戚，自從林大山連生三個女兒後，就沒少在背後嚼舌根，嘲笑林大山是「絕戶頭」。
林家窮的時候，他們躲得比瘟神還遠；
如今聽說林家發財了，立馬聞著味兒就來了。
「大山啊。」
大伯背著手，邁過門檻，一雙三角眼在富麗堂皇的店裡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林大山臉上，皮笑肉不笑，
「發財了也不跟自家兄弟吱一聲？咋的，怕我們上門來分你家一塊肉啊？」
旁邊一個顴骨高聳的堂嫂更是撇著嘴，大聲嚷嚷：
「就是，辦滿月酒都不請自家人。不過也是，一個丫頭片子生的外姓種，有啥好顯擺的？再有錢，以後不還是得便宜了外人？」
這話一出，原本喜慶的氛圍瞬間凝固。
林大山的臉「唰」地一下黑成了鍋底，手裡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劉桂香氣得渾身發抖，剛要站起來罵人，卻被一隻溫熱的手按住了肩膀。
林晚星站了起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羊絨毛衣，襯得人膚白勝雪，氣場全開。
她一步步走到那群親戚面前。
「大伯，堂哥堂嫂。」
林晚星臉上帶著笑，笑意卻半點不達眼底，
「今兒是大喜日子，我也沒發請帖。既然來了，那就是客。」
她轉頭看向高朗，聲音清亮，傳遍全場：
「高朗，給幾位長輩在門口加一桌。記住，上咱們店裡的招牌菜——豬腦湯。」
她頓了頓，目光在大伯和堂哥堂嫂那驚愕的臉上掃過，
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補了一句：
「給幾位長輩，好好補、補、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