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
「顧醫生!您可算來了!」
值班護士小跑著迎上來,手裡攥著記錄本,神色激動:
「十分鐘前,患者趙尋安的左手食指出現了明顯顫動,持續了大概三秒。」
「剛才查房,拿手電晃他眼睛,眼球轉得比之前靈活多了,對光也有反應!」
顧景川腳下生風,黑色的呢子大衣裹挾著屋外的寒氣,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
他一邊走,一邊利落地解開大衣扣子,露出裡面挺括的白襯衫,
眉眼間是醫生的嚴謹與凌厲。
「準備手電筒,請神經科王主任馬上過來會診。」
「是!」
林晚星跟在後面,看著男人寬闊可靠的背影,心跳也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病房裡很靜,瀰漫著淡淡的來蘇水味。
老趙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顴骨高聳,臉色雖還蠟黃,但胸口的起伏明顯比之前有力了些。
顧景川走到床邊,修長的手指翻開老趙的眼皮,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瞳孔。
隨後,他又從口袋裡掏出叩診錘,測試了膝跳反射。
神經科王主任也披著衣服匆匆趕到,一番檢查下來,臉上露出了喜色。
「顧醫生,神了!」
王主任看著檢查單,
「各項指征都在恢復,照這架勢,今晚或者明早就能醒!」
「太好了!」
林晚星忍不住低呼一聲,雙手合十,眼眶有些發熱。
顧景川轉身,將激動的林晚星攬入懷中。
他低頭看著她微紅的鼻尖,眉頭微蹙,抬手幫她把圍巾掖得嚴嚴實實。
「晚晚。」
「我讓小李先送你回去。」
「我在這等著……」
顧景川的大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把,掌心溫熱,
「你是孕婦,熬不得夜。這裡有我,一旦人醒了,我第一時間往家裡打電話。」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你休息好,肚子裡的寶寶才能休息好。老趙醒來要是看見你累壞了,也得怪我。」
林晚星下意識地摸了摸隆起的小腹,乖巧地點頭:
「好,那你注意身體,別太累。」
看著小李把車開遠,顧景川才收回目光,轉身重新走回了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
……
回到林家小廚,已是深夜。
後院的燈還亮著。
劉桂香、林大山,還有大姐二姐兩家人,誰都沒睡,都坐在熱炕頭上等著信兒。
聽到開門聲,幾個人「蹭」地一下全站了起來。
「咋樣?晚晚,老趙咋樣了?」
林晚星解下圍巾,臉上洋溢著喜氣:
「醒了!醫生說,各項指標都好,最遲明早就能睜眼!」
「哎喲!阿彌陀佛!老天爺開眼啊!」
劉桂香雙手合十,對著虛空連拜了好幾下,
「好人還是有好報的!老趙這命,算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
林大山也是激動得手都在抖,從兜里摸出煙想抽,看了眼林晚星的肚子,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老實巴交的漢子,眼圈都紅了,
「這就是新年的好兆頭!」
林秋霞抱著睡熟的小安安,壓低聲音,眉眼間全是笑意:
「咱們分店今天開業大吉,老趙又醒了,咱們老林家這一年,肯定順順噹噹,紅紅火火!」
「對!越來越好!」
一家人沉浸在喜悅中,屋裡暖烘烘的。
林晚星坐在沙發上,接過母親遞來的熱牛奶,剛喝了一口,肚皮上突然被重重地踢了一下。
「哎喲。」林晚星輕呼一聲,手掌覆在肚皮上。
「咋了?肚子疼?」劉桂香緊張地湊過來。
「沒事,媽。」
林晚星眉眼彎彎,感受著掌心下那強有力的律動,
「是寶寶們踢我呢。估計這些小傢伙也知道趙伯伯醒了,跟著高興呢。」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還在響。
一九八零年的第一天,在這個充滿希望的冬夜,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次日中午。
陽光正好,屋檐下的積雪開始融化,滴滴答答地響。
伏爾加轎車緩緩停在林家小廚門口。
顧景川直接去了後院。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大衣,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淡淡的青色胡茬,
眼底有些紅血絲,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眼神亮得驚人。
「景川!」
林晚星在屋裡躺著養神,身子沉得厲害,見他回來,連忙扶著腰要起來。
顧景川快步跨進門,自然地攙住她的胳膊,低聲道:「慢點,不急。」
「人醒了嗎?」林晚星急切地問。
這時候,劉桂香也提著個鋁皮保溫桶走了出來,一臉熱切:
「景川啊,這是我一大早熬的老母雞湯,撇了油的,爛糊著呢!快,帶去給老趙補補!」
顧景川接過保溫桶,看著家人熱切的眼神,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有些微妙。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林晚星臉上,語氣複雜:
「醒是醒了。湯也能喝。不過……」
「不過啥?」劉桂香心裡一咯噔,「落下殘疾了?還是癱了?」
「都不是。」
顧景川聲音沉穩,儘量用通俗的話解釋,
「剛才給他做了全面檢查,腦部淤血散了大半。但他……失憶了。」
「失憶?」
幾個人異口同聲,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這咋跟收音機里評書講的一樣?
「嗯。」
顧景川點頭,解釋道,
「簡單來說,就是腦子受到重創,把以前的事兒給忘了。這叫逆行性遺忘。」
「他記得自己叫趙尋安,記得以前在部隊當炊事兵的事兒,也知道自己是個廚師。但是……」
顧景川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遠:
「他不記得自己娶過媳婦,也不記得自己有個兒子。關於那個程鐵柱的一切,他全都忘了。」
忘了?
忘了那個他苦苦找了二十年的兒子?
忘了那個品德敗壞、傷透了他心的畜生?
屋裡安靜了幾秒。
林晚星愣在原地,良久,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如釋重負,甚至帶著幾分暢快。
「忘得好。」
她抬起頭,迎著冬日的暖陽,聲音清脆:
「景川,這是好事。大好事!」
劉桂香也反應過來了,一拍巴掌:
「對啊!那破事兒有啥好記的?那白眼狼兒子,忘了才幹淨!省得醒過來還得遭心,還得難受!」
「沒錯。」
顧景川看著林晚星通透的眼神,眼底閃過一絲讚賞,嘴角微微上揚,
「我也是這麼想的。對他來說,這或許不是病,是老天爺看他太苦了,給他的第二次機會。」
「走!」
林晚星接過顧景川手裡的保溫桶,眼中閃爍著光芒:「咱們去看看全新的趙叔!」
如果痛苦無法治癒,那就讓它徹底消失。
在這個嶄新的八十年代,老趙,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