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陽透過玻璃窗,把病房裡的白被單曬得發燙。
孫大勇坐在一張掉漆的圓凳上,他手裡攥著把水果刀,正跟一個紅元帥蘋果較勁。
那雙握慣了殺豬刀的大手,此刻顯得笨拙無比,刀刃一偏,蘋果皮斷了,連帶著削下一大塊果肉。
「老班長。」
趙尋安靠在枕頭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還有些蒼白,但那雙眸子卻清澈得像個剛入伍的新兵蛋子。
他盯著孫大勇手裡那個快被削成核的蘋果,扯了扯乾裂的嘴皮子:
「你這是削蘋果,還是給蘋果上刑呢?」
孫大勇手一抖,把那一截斷皮扔進垃圾桶,把坑坑窪窪的蘋果往趙尋安手裡一塞:
「吃!哪那麼多廢話。」
趙尋安捧著蘋果啃了一口,脆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流下去,人精神了不少。
他摸了摸頭上的紗布,眼神有些發直:
「班長,我這腦袋……真是在路上遇著劫道的給開瓢了?」
「那還有假?」
孫大勇眼皮都沒抬,「你發了工資往回走,遇上兩個不開眼的生瓜蛋子。錢被搶了,人也被打暈了。多虧我路過,不然你這就交代了。」
趙尋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沒懷疑,只是下意識握了握拳:
「看來我這身手是退步了。等傷好了,還得練。」
正說著,病房門被推開。
顧景川扶著林晚星走了進來。
男人身形挺拔,護著身邊人的姿態卻小心翼翼。
看到兩人的瞬間,趙尋安幾乎是下意識地身板挺直,甚至想掀開被子下床。
「別動。」
顧景川大步上前,單手按住趙尋安的肩膀,力道不大,卻不容反抗。
「剛醒,亂動什麼。」
顧景川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手電筒,撐開趙尋安的眼皮照了照,語氣公事公辦:
「恢復得比預期好。看來以前底子打得不錯。」
孫大勇站得筆直,搓著手嘿嘿傻笑:
「那是,老趙以前在部隊,背著行軍鍋能跑五公里!」
林晚星挺著個大肚子,笑盈盈地把一網兜橘子放在床頭柜上:
「趙叔,您醒了就好。店裡生意紅火著呢,位置一直給您留著,大家都等著您好了早點回去掌勺呢。」
趙尋安看著林晚星,雖然腦子裡一片空白,不記得這俊俏姑娘是誰,
但心裡就是覺得親切,那是種沒來由的信任。
他憨厚地笑了笑:「行,等我好了,一定好好干。」
顧景川合上病曆本,轉過身,剛才面對趙尋安時的溫和瞬間收斂。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視線落在林晚星高聳的肚子上,語氣變得嚴肅且不容置疑。
「行了,老趙也看過了。現在輪到你了。」
林晚星一愣:「我?我挺好的啊。」
「那是你覺得。」
顧景川把手裡的住院單遞過去,修長的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手續我已經讓人辦好了,你現在就住院。」
林晚星瞪大了杏眼,「我這離預產期還有大半個月呢!家裡住著多舒服,我不……」
「不行。」
顧景川直接打斷了她,「三胞胎本來就是高危,加上你最近操勞過度,上次檢查宮頸已經開始軟化了。必須住院待產,隨時監控。」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這是醫囑,沒得商量。我是醫生,也是丈夫,聽我的。」
林晚星看著男人緊繃的下頜線,知道他是真擔心了。
也不敢再犟,吐了吐舌頭,乖乖閉嘴。
顧景川辦事效率極高,不到半小時,手續辦得妥妥噹噹。
單人病房滿了,只能住進隔壁的高幹病房,雙人間。
剛推門進去,就聽見一聲清脆的「哐當」聲。
一個鋁製飯盒被扔在桌上,裡面的白菜燉豆腐濺了一桌子湯水。
「我不吃!這什麼破玩意兒!餵豬呢?」
靠窗的病床上,一個燙著時髦捲髮的年輕女人正發著脾氣。
她穿著件真絲的粉色睡衣,懷裡抱著個軟枕,臉頰氣得鼓鼓的,一聽口音就是京市來的。
「這白菜一股子煤油味!豆腐也老得跟樹皮似的!這是給人吃的嗎?我要回家!我要吃全聚德!我要吃東來順!」
床邊站著個穿西裝的男人,正拿著手帕擦著額頭的汗,一臉無奈地哄著:
「瑤瑤,忍忍,啊?這縣城條件有限,等咱們回了京市,你想吃啥我都給你買。醫生說了,你這胎相不穩,經不起折騰。」
「我不管!我就要餓死了!你看看我都瘦成什麼樣了!」
女人把頭往被子裡一蒙,開始耍賴,兩條腿在被子裡亂蹬。
林晚星有些尷尬地站在門口。
顧景川卻像是沒看見這一幕,淡定地扶著林晚星走到另一張空床邊,鋪床單,換枕套。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桂香提著那個碩大的保溫桶,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晚晚!媽來了!」
劉桂香把保溫桶往床頭柜上一放,一邊擰蓋子一邊念叨:
「景川剛才往家裡打電話,說你要住院,可把媽嚇了一跳。」
「還好我早有準備,把給老趙熬的湯分了一半出來,又給你帶了剛出鍋的紅燒豬蹄!這可是媽守著火候燉了三個鐘頭的!」
蓋子一掀。
一股濃郁霸道的香味瞬間在病房裡炸開。
那是老母雞湯經過幾個小時慢燉後的醇香,混合著紅燒豬蹄特有的醬香和肉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蔥花味。
原本蒙在被子裡的蘇瑤,鼻子猛地動了兩下。
「咕嚕——」
一聲響亮的腹鳴,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被子猛地被掀開。
蘇瑤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捲髮,直勾勾地盯著劉桂香手裡的碗,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那雙原本挑剔的眼睛,此刻亮得像看見了獵物的狼。
她轉頭看了看自己桌上那盒慘白的白菜豆腐,又看了看林晚星手裡色澤紅亮的豬蹄,心態崩了。
「這……這是什麼味兒啊?也太香了吧!」
蘇瑤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聲音都變了調,透著股饞勁兒。
林晚星看著蘇瑤那副饞貓樣,忍不住笑了。
她拿過一個乾淨的空碗,示意母親盛了一碗湯,又夾了一塊顫巍巍、油亮亮,皮肉都要脫骨的豬蹄。
「同志,要是不嫌棄,嘗嘗?」
林晚星把碗遞過去,
「這是我媽的手藝,家裡自己做的,乾淨,也沒放啥亂七八糟的調料。」
蘇瑤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矜持,什麼京市大小姐的架子。
「不嫌棄!絕對不嫌棄!」
她一把接過碗,也不怕燙,先喝了一大口湯。
鮮!
沒有一點腥味,只有濃郁的肉香在舌尖化開,暖流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把剛才那股子煩躁勁兒全沖沒了。
蘇瑤又夾起那塊豬蹄,咬了一口。
軟糯Q彈,入口即化,醬汁濃郁,滿滿的膠原蛋白在嘴裡爆開。
「嗚嗚嗚……」
蘇瑤感動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喊,
「姐!親姐!你是我救命恩人啊!這也太好吃了!比我們大院食堂大師傅做得還地道!」
她那個穿西裝的丈夫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這還是那個在家裡挑食挑到人神共憤的小祖宗嗎?
一碗湯下肚,兩個孕婦的革命友誼算是建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