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是個自來熟，吃飽喝足後，拉著林晚星的手就不撒開。
「我叫蘇瑤，京市來的。我家老陳在這邊有個紡織廠的項目，非得把我拖過來，說是這邊空氣好養胎。好個屁！連口順溜飯都吃不上！」
林晚星靠在床頭，笑著聽她吐槽：
「我叫林晚星，就在縣城開飯館的。你要是喜歡吃，以後讓我媽多做一份，反正也是順手的事。」
「開飯館的？」
蘇瑤眼睛一亮，
「怪不得！這手藝，去京市開店都綽綽有餘！」
「哎，我跟你說，京市現在那些個老饕，就講究吃這種地道的宅門菜、私房味兒！你要是去了，絕對火！」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孕期哪兒酸哪兒疼，聊到京市現在流行穿什麼布料。
正聊得熱火朝天，病房門被推開，顧景川處理完手頭的工作進來了。
他手裡端著個搪瓷盆，裡面是兌好溫水的毛巾。
走到床邊，顧景川一句話沒說，自然地掀開林晚星腿上的被子，
把熱毛巾敷在她有些浮腫的小腿上，然後修長的手指開始熟練地按摩。
力度適中，手法專業。
林晚星舒服地哼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隔壁床：「景川，有人呢……」
「有人怎麼了？」
顧景川頭都沒抬，專注地按著她的穴位，
「你是孕婦，腿腫了不按晚上睡不著。忍著點，可能會有點酸。」
說完，他又從暖瓶里倒了杯水，試了試溫度，才遞到林晚星嘴邊：「喝水。」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做慣了的。
蘇瑤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正在旁邊看報紙的丈夫，抬腳就踹了一下床腿，恨鐵不成鋼：
「老陳！你看看人家顧醫生！再看看你！我是不是懷了個假孕？」
老陳嚇得報紙都掉了，一臉無辜：「瑤瑤，我也給你倒水了啊……」
「倒水？那是開水！你想燙死我啊？」
蘇瑤翻了個白眼，指著顧景川，
「學著點！這才叫伺候媳婦！同樣是男人，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
入夜，病房裡安靜下來。
兩張床中間的帘子拉開了一半。
蘇瑤側著身子，看著林晚星，壓低聲音，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晚晚，說真的。你這手藝，還有這腦子，窩在縣城太屈才了。等你生完孩子，把店開到京市去吧。」
林晚星摸著肚子，看著窗外的月光：「瑤瑤姐，我是要去京市的。明年夏天，景川在這邊支援就結束了。」
「那感情好啊！」
蘇瑤立馬從床上坐起來, 豪氣地拍了拍胸脯，
「姐們兒在京市雖然不算什麼大人物!」
「但只要你來，鋪子我幫你找，批條子我幫你跑！不管是工商還是衛生口，我都熟！」
「就沖你這碗豬蹄，這忙我幫定了！」
林晚星笑了，眼底映著細碎的月光，心裡暖烘烘的。
「好。那就一言為定。」
這個夜晚，兩個即將成為母親的女人，因為美食，結下了一段奇妙的緣分。
而此時的林晚星還不知道，這個咋咋呼呼的吃貨蘇瑤，
日後會成為她商業版圖進軍京市時，最堅實的一把開山斧。
......
七天後的凌晨，三點。
病房裡的掛鍾發出單調的「咔噠」聲，在這寂靜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瑤那張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林晚星側躺著，眉頭突然緊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墜脹感猛地襲來，像是有人在肚子裡狠狠拽了一把，緊接著是一股熱流湧出。
「唔……」
一聲極輕的悶哼。
幾乎是同一秒，旁邊陪護床上的顧景川猛地坐起。
「晚晚？」
顧景川兩步跨到床邊，伸手去摸她的額頭，掌心全是冷汗。
平時拿手術刀穩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
林晚星抓緊了身下的床單，大口喘著氣：「景川……好像……要生了。」
羊水破了。
顧景川腦子裡的那根弦「崩」地一聲斷了，隨即是多年職業素養帶來的本能反應。
他一把掀開被子，看了一眼情況，轉身就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別怕。」
他一邊幫林晚星調整睡姿，一邊飛快地去拿早已打包好的待產包。
「深呼吸，按我之前教你的節奏來。呼——吸——」
蘇瑤被這動靜驚醒，迷迷瞪瞪地坐起來，頂著一頭亂髮：「咋了？地震了？」
一扭頭，看清狀況，蘇瑤瞬間清醒了，扯著嗓子就喊：
「醫生！護士！快來人啊！這兒要生啦！三胞胎要出來啦！」
走廊里的燈光大亮。
整個縣醫院婦產科都動了起來。
產房外，紅燈刺眼。
走廊里擠滿了人。
林大山背著手，在門口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抽菸，手伸進兜里摸到了煙盒，又觸電般地縮回來。
「老頭子，你別轉了，轉得我頭暈！」
劉桂香坐在長椅上，嘴裡念念有詞，把滿天神佛都求了個遍。
「觀音菩薩保佑，保佑我家晚晚順順利利，母子平安……老天爺啊，只要晚晚沒事，我願折壽十年……」
林秋霞抱著孩子，也在發抖。
張明摟著她的肩膀，給她無聲的支撐。
林秋月和李富貴帶著狗蛋坐在長椅的另一端,臉上都是擔憂的神色!
狗蛋仰著臉問媽媽林秋月:媽媽,小姨生的是弟弟還是妹妹啊?
林秋月:媽媽也不知道呢,不管生的是男是女,只要你小姨和孩子平安!
就連剛恢復沒幾天的趙尋安，也硬撐著讓孫大勇扶著過來了，坐在角落裡，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產房內。
顧景川穿著全套的刷手服，戴著口罩，站在產床邊。
他是全院最好的外科一把刀，也正因為此，院長特批他在旁邊陪產。
他緊緊握著林晚星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傳給她。
林晚星滿臉是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劇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幾乎要把人淹沒。
「顧……顧景川……」
林晚星疼得意識模糊，指甲掐進顧景川的手背里，掐出了血印子。
「我在，晚晚，我在。」
顧景川根本感覺不到疼，他只恨不得替她受這份罪。
他甚至不敢看下面，只敢死死盯著監護儀上的數據，那上面跳動的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在凌遲他的神經。
「宮口開了！看見頭了！」
婦產科張主任一邊指揮一邊喊，額頭上也全是汗：
「林晚星！用力！跟著我的節奏！吸氣——用力！三胞胎不容易，你得使勁兒啊！」
「啊——！」
林晚星仰起頭，脖頸上的青筋暴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嘶吼。
「哇——」
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產房的凝重。
「生了！是個帶把兒的！」
助產士動作麻利地剪斷臍帶，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顧景川看都沒看孩子一眼，他拿著毛巾，顫抖著給林晚星擦汗，聲音哽咽：
「晚晚，好樣的，還有一個……不對，還有兩個。堅持住……」
此時的他，邏輯都要亂了，平時的高冷睿智蕩然無存。
林晚星根本沒時間喘息，第二波陣痛緊接著襲來，像是要把腰折斷。
十分鐘後。
「哇——」
又是一個男孩。
林晚星覺得自己快要虛脫了，眼前陣陣發黑，靈魂好像都要飄出體外。
「晚晚，別睡！還有一個！堅持住！」
顧景川的聲音都在抖，帶著一絲祈求，「最後一個了，求你了，別睡。」
他湊到她耳邊，聲音沙啞：「想想咱們的家，想想咱們以後……晚晚，看著我！」
林晚星費力地睜開眼，對上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眸子。
那裡面全是恐慌和深情。
她咬破了嘴唇，借著這股痛意，拼盡最後一絲力氣。
「哇——！！！」
這一聲啼哭，比前兩個都要響亮，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是個千金！是個千金！」
張主任鬆了一大口氣，笑得眼睛眯成縫:
「這丫頭嗓門真大！以後肯定是個潑辣的主兒！這下兒女雙全了！」
三個孩子，並排放在處理台上，像三隻皺巴巴的小猴子。
顧景川看都沒看那三個小傢伙一眼。
他俯下身，顫抖著吻上林晚星滿是汗水的額頭。
「晚晚。」
「辛苦了。」
一滴滾燙的淚，順著顧景川高挺的鼻樑滑落，重重地砸在林晚星的臉上，燙得她心尖一顫。
這個在手術台上面對生死都面不改色的男人，哭了。
林晚星累得連手指頭都動不了，嘴角卻費力地扯出一個弧度，聲音虛弱如蚊吶：
「看看……孩子……」
顧景川這才轉過頭，看了一眼那三個正在哇哇大哭的小肉團。
嫌棄，又稀罕。
「丑。」
他啞著嗓子吐出一個字，眼底卻是無線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