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外,那一聲聲啼哭像是衝鋒號,瞬間擊碎了凝滯的空氣。
「生了!生了!」
劉桂香猛地站起來,雙手合十對著天花板一陣亂拜,嘴裡念叨著:
「謝天謝地,謝菩薩保佑!」
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林大山手足無措地在原地轉圈,嘴唇哆嗦著,
半天擠不出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傻笑,眼角全是濕意。
「爸,媽,生了!」
林秋霞抱著小安安,眼圈通紅,聲音哽咽,「晚晚這關闖過來了!」
張明緊緊摟著媳婦的肩膀,長出了一口氣。
角落裡,林秋月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既是高興,也是心疼。
李富貴想安慰兩句,又怕說錯話,只能尷尬地給媳婦遞手絹。
狗蛋,仰著小臉,大眼睛忽閃忽閃:「媽媽,小姨生的小弟弟會跟我玩彈珠嗎?」
就連一直坐在長椅盡頭的趙尋安,聽到哭聲的那一刻,眼睛裡也陡然亮起光芒。
他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腿上的傷口扯得生疼,卻渾然不覺。
「老班長,我就說這丫頭是個有福氣的!」
孫大勇扶住他,笑得滿臉褶子。
很快,產房的大門被推開。
護士推著三個並排的小推車出來,聲音里透著喜氣:
「恭喜啊!兩個帶把兒的小子,一個千金閨女!三胞胎,母子平安!這可是咱們縣醫院頭一遭啊!」
「哎喲我的乖乖!」
劉桂香第一個撲上去,看著那三個皺巴巴的小猴子,心都要化了,
「這咋這么小啊?」
林大山湊過去看了一眼,黑紅的臉上綻開一朵花。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緊隨其後的顧景川吸引了。
他推著移動病床,步子邁得極穩。
病床上,林晚星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幾縷濕發貼在額頭上,看著讓人揪心。
顧景川根本沒看那三個眾星捧月的孩子一眼。
他一隻手推車,另一隻手緊緊握著林晚星的手,
時不時低頭用手背蹭蹭她的臉頰,那眼神里的心疼和後怕,濃得化不開。
「景川,晚晚咋樣?」
劉桂香顧不上看外孫了,急忙圍過來。
「太累了,睡著了。」
顧景川豎起食指抵在唇邊,聲音沙啞得厲害,
「媽,先回病房。別吵著她。」
這一刻,這個高大的男人身上沒了往日的清冷,只有滿身的疲憊和溫柔。
……
醫院大門口,雪花還在飄。
一輛京牌的黑色紅旗轎車,無聲無息地滑行至門診樓下。
車身線條硬朗,即便落了雪,那股子威嚴勁兒也蓋不住。
副駕駛門推開,陳鋒跳了下來。
他今天沒穿警服,一身便裝,動作利落地拉開后座車門。
一雙鋥亮的黑色軍靴踏入雪地,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緊接著,一道如松柏般挺拔的身影鑽出車廂。
顧承宇披著厚重的軍大衣,肩章上的金星在路燈下熠熠生輝,刺得人眼暈。
他五官如同刀劈斧鑿般硬朗,眉宇間積威甚重,只在那兒一站,周圍的空氣仿佛都降了幾度。
另一側車門打開。
一隻紅色的細高跟鞋落地。
顧清霜裹著件剪裁考究的紅色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狐狸毛圍脖,整個人明艷得像團火。
她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嘴裡還在抱怨:
「大哥,你走慢點!這地滑,摔著我的東西事小,摔壞了給晚晚的見面禮,我跟你沒完!」
顧承宇腳步沒停,頭也不回:
「是你非要穿高跟鞋,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天氣。」
陳鋒見狀,趕緊接過顧清霜手裡那些印著繁體字和洋文的禮盒。
「霜霜,我幫你拿著!你抓著我的胳膊,小心別摔個屁墩兒!」
顧清霜瞪了陳鋒一眼,也沒客氣,抓著他的胳膊,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往大廳里走。
值班的小護士正打瞌睡,一抬頭看見顧承宇肩上的星星,
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結結巴巴地站起來敬禮:「首……首長好!」
顧承宇腳步未停,只是淡淡地抬手回了個禮。
「我是來看我弟弟和弟妹的,不是來視察工作。」
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還要問一下,顧景川醫生現在在哪?」
小護士咽了口唾沫,趕緊回答:「顧……顧醫生的愛人剛剛生產,現在在高幹病房……」
顧承宇和身後的顧清霜、陳鋒都是一愣。
晚晚居然生了?!
顧清霜步子邁得更快了:「趕緊著!沒想到來得這麼巧,快去看看晚晚怎麼樣了!」
……
高幹病房內,暖氣燒得很足。
三個小傢伙已經被護士洗乾淨包好,並排放在嬰兒床上,睡得正香。
顧景川正拿著棉簽蘸水,小心翼翼地潤著林晚星起皮的嘴唇。
門被推開。
「景川。」
一道沉穩的聲音傳來。
顧景川手裡的棉簽頓了一下,回頭。
看到門口站著的三人,愣了一瞬,隨即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浮現出笑意:
「大哥,二姐。陳鋒!你們怎麼來了?」
顧承宇大步走進病房,原本冷峻的面部線條瞬間柔和下來。
他脫下手套,塞進兜里,抬手在顧景川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好小子。當爹了。」
林大山和劉桂香正圍著孩子看,聞聲轉頭。
這一看,老兩口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門口那男人,氣場太強了。
往那一站,原本寬敞的病房瞬間顯得逼仄。
那身軍裝,那肩章,還有那股子讓人不敢大聲喘氣的威嚴……
林大山和劉桂香有些緊張,直拽衣角。
顧承宇目光掃過眾人,視線落在林大山身上。
他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大步走上前,主動伸出雙手。
「親家公,親家母。」
顧承宇緊緊握住林大山那雙粗糙的大手,微微躬身,語氣誠懇:
「我是景川的大哥,顧承宇。這麼晚才來看望,是我們顧家禮數不周,還請二老不要怪罪!」
林大山只覺得手心冒汗,結結巴巴:
「不……不怪罪!首長……這……」
「叫什麼首長,叫我承宇就行!」
顧清霜笑盈盈地走過來,直接挽住劉桂香的胳膊,
「嬸子!早就聽景川在電話里夸您手藝好,做的紅燒肉是一絕!我這一路趕過來,肚子都餓癟了,回頭您可得賞口飯吃!」
她把陳鋒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堆在桌上,全是京市的特產,還有幾罐子友誼商店才能買到的進口奶粉。
「來得匆忙,也沒啥準備。這些給您二老補補身子!」
這一聲脆生生的「嬸子」,再加上那毫無架子的笑容,瞬間化解了劉桂香的緊張。
「哎喲,這閨女真俊!快坐,快坐!」
劉桂香樂得合不攏嘴,
「只要你不嫌棄嬸子做飯粗糙,管夠!」
顧景川趴在林晚星耳邊,輕聲道:「大哥二姐來看你了。」
林晚星此時也已經醒了, 想要起身,被顧景川一個眼神制止了。
「躺著別動,剛生完孩子,別逞強。」
顧承宇走到床邊,看著林晚星蒼白的臉色,這個鐵血漢子眼底滿是歉意和感激,
「弟妹,辛苦你了。你是我們顧家的大功臣。」
顧清霜更是眼圈一紅,湊過去拉著林晚星的手:
「晚晚,我是二姐顧清霜。景川這小子要是敢欺負你,你跟姐說,姐替你削他!咱們顧家沒有欺負媳婦的規矩!」
說著,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塞進林晚星手裡。
「這是托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產後恢復用的束腹帶,」
「還有這幾瓶,是從滬市托人帶回來的雪花膏和蛤蜊油,專門做產後修復的。」
「咱們女人啊,當了媽也得美美的,不能虧待了自己。」
林晚星心頭一暖,虛弱地笑了笑:「謝謝二姐,讓你們費心了。」
此時,隔壁床。
蘇瑤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死死盯著顧清霜那張臉。
這張臉,她在京市的一個高端慈善晚宴上見過!
那是顧家的二小姐,京圈有名的「紅玫瑰」,那是她這種商賈之家擠破頭都想攀交情的存在!
還有那個穿軍裝的男人……肩上那星星……
蘇瑤腦子裡「嗡」的一聲。
之前她還信誓旦旦地跟林晚星說:「姐們兒在京市罩著你」。
現在看來,這哪裡需要她罩?
林晚星這分明是嫁進了通天的豪門啊!
這顧醫生,根本不是普通的下鄉醫生,這是真龍游淺水啊!
蘇瑤咽了口唾沫,看著林晚星的眼神瞬間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因為豬蹄建立的「飯友」情誼,那現在,林晚星在她眼裡就是一尊必須抱緊的金光閃閃的大佛!
這朋友,她交定了!
誰攔著都不行!
病房另一頭。
三個小傢伙並排躺在嬰兒床上,睡得正香。
顧承宇脫了大衣,只穿著軍綠色的襯衫,小心翼翼地湊到小床邊。
他這一輩子,握過槍,開過炮,殺過敵,手從來沒抖過。
可此刻,看著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侄女,他竟然屏住了呼吸,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
「大哥,抱抱?」顧景川壞笑著提議。
「胡鬧!」
顧承宇低斥一聲,額頭上竟然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麼軟……捏壞了算誰的?」
他試探性地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小侄女緊握的小拳頭。
下一秒。
睡夢中的小丫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手一張,準確無誤地抓住了顧承宇那根布滿老繭的手指。
軟軟的,熱熱的。
顧承宇整個人瞬間石化。
那雙看慣了生死的眼睛裡,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柔情。
他一動不敢動,任由小丫頭抓著,嘴角不受控制地瘋狂上揚。
「抓住了……」
「她抓住了……我是大伯。我是大伯……」
屋裡眾人都笑了起來。
窗外風雪正緊,屋內暖意融融。